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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就算這樣,也逃不開姜滿越來越不需要他的事實。他總要付出比以往、比唐瑾玉多更多倍的努力和代價,才能做到一點對他的饅饅來說,不那么多余的事。
所以姜滿來找他一起出門,涂知慍稱得上受寵若驚了。
不過在得知是去見誰時,他的高興又被沖淡了一半。
“怎么想起去看他?是有什么事想問嗎?”
涂知慍說這話時溫和從容,仿佛隨口一問。但姜滿完全能想到他的下一句:說不定爸爸也能幫到你呢,何必這么費力氣跑一趟,是不是?
涂知慍還是一如既往,總想掌控些什么。
這究竟是自負,還是自卑呢?
“不是,”姜滿倚著門笑,“就只是想去看看他而已?!?
涂知慍沉默了。
他很難得會繃不住表情——這么忌憚顧薄云是為什么呢?
姜滿覺得有趣,于是頭抵在門框上輕輕笑了一聲。
被涂知慍聽見,他指尖蜷縮,莫名地緊張起來:“怎么了?看見什么好笑的東西了嗎,饅饅?”
原來瞎子的世界是這樣,草木皆兵。
姜滿在這一刻發現了另一個涂知慍,會害怕被人不知原因地嘲笑著的涂知慍。
涂知慍又聽見姜滿的笑聲。他很聰明,領會過來這是姜滿對他的戲弄。
被人抓住弱點又無可奈何的感覺非常不好,更不好的是,涂知慍發現他甘之如飴。
起碼姜滿此刻站在他面前,還愿意出現在他的房間里。
好過漠視他,讓他在一片漆黑中像這個家里的空氣,輕飄飄落在地上、落在這個房間,無人在意。
“小滿,過來一點,好嗎?離爸爸近一點,我想抱一抱你?!蓖恐獞C朝他張開雙臂,靜止在一個等待的姿勢。
姜滿沒有給他回應。就像他在很久以前,姜滿渴求這樣一個擁抱的時候,也從來不給出回應一樣。
也許過去了很久,也許只是幾分鐘。涂知慍無法感知時間,只能在黑暗中默數自己沉寂無望的心跳,一聲又一聲。
直到再也數不下去,直到胳膊都酸痛,無法保持舉起來的動作。
“好吧。你每天抱寶寶,肯定已經很累了,沒關系。爸爸是有一個禮物要給你,你有在看對嗎,饅饅?”
又是“禮物”,這個詞得到了姜滿的應聲。
涂知慍總是很有創意,他在這一年里送給姜滿能填滿過去二十年的禮物。有他親手繡了小饅頭的衣服襪子;有特意設計成星星的小夜燈;還有抱枕、書簽、發卡、杯子這些小物品,包括這個房間里所有符合姜滿身量的桌椅柜子小沙發,都是他在失明前裁量制作的。
姜滿個子不算很高,腿上又有舊傷,他坐正常高度的椅子時常常牽扯到踝骨的隱痛,但他早已習慣。如果不是某天抱著嘟嘟一起坐在小沙發讀早教繪本時恍然,他不會發現連他自己都習慣忽視的陳傷,正在被涂知慍悄無聲息地撫平。
所以姜滿還是忍不住被涂知慍的禮物吸引過去,靠近一點想看看是什么。
——是饅頭。
和涂知慍送給過他的每一個禮物一樣,精心描邊勾畫的一只饅頭,標志著這是姜滿的專屬,絕不會是姜滿不小心又拿錯了屬于別人的東西。
是姜滿的。
但這次承載這只饅頭的畫布不是布料,不是木頭和珍稀礦石,是涂知慍。
男人修長手指勾住了自己的衣擺,順著光裸的人魚線往下,那一小塊緊實有力的小腹上,穩著他為姜滿設計的專屬標志。
白皙的皮膚上還脹著紅,但線條浸透皮肉的顏色很扎實,所以圖案清晰,也很難再洗得掉。
姜滿微微愣住,一時沒有說話。
涂知慍沒辦法從他的沉默里得到對于這份禮物的反饋,詢問時難免帶著小心:“不喜歡嗎?我給家居機器人下達指令紋上的,用的是我以前儲存進系統的圖紙——效果好嗎?”
他的聲音變輕:“我看不見,饅饅。如果紋的不好看,你告訴爸爸一下,好嗎?我重新再紋一次。”
涂知慍操控機器人給自己文身時沒有選擇敷麻藥,視覺被剝奪后感官更加清晰,他清楚地承受著刺痛點落在自己最敏感的薄薄一層皮肉上。
然而,在這疼痛綿綿不絕、堪稱上刑一般的過程中,他那最靠近痛感的部位,竟然興奮起來。
這種感覺就像把姜滿又攬回自己的懷抱,用最隱秘的部位肌膚相貼著,但還遠遠不止。
涂知慍常常遺恨,他不后悔給姜滿他的腺體,不后悔自己失去的壽命、健康,即使現在目不能視,再也不能維持最基本的身為健全的人的尊嚴,也從沒想過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