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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了這么多年的,屬于姜滿的眼淚和絕望,終于完全的、不加以掩飾地落進了他眼中。
他低頭,注視自己被剪斷的那截尾指,斷口處的組織仍在滲血,修剪整齊的甲床還是健康的粉白色。
他忽視的、錯過的——姜滿竟如此仁慈,在無法補救什么的經年后的今日,給他機會親自用身體去回溯一遍。
從此,那些午夜夢回困住姜滿的噩夢,也會變成顧薄云的噩夢。
他也曾嘲諷唐瑾玉的懦弱——不施以行動上的彌補,先從精神上擊潰了自己。自我折磨有什么用?給不了任何姜滿需要的。
現在輪到他自己,原來誰也逃不過,誰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姜滿已經笑夠了,也看夠了。
他把手里的被子又拉高了一些,完完整整地遮住自己的小腹:“跑的夠快的話,就還可以接上呢——我查過好多資料的,他們都這么說。快撿起來去接上吧,父親——”
他用帶著淚的眼睛彎出笑來:“記得要跑快一點。”
————
顧薄云出去處理傷口了,唐瑾玉跟著一起——為了在鄰津回來給顧薄云做芯片手術前監視他。
姜滿不想待在那個充滿血腥味的房間里,自己走出來,在靠窗的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他手里捏了個小抱枕,用來捂住肚子。
這行為沒什么意義,但他就是想把肚子擋住,生怕里面還沒發育起來的那個小小胚胎看見些什么。
是很不好的事,小寶寶不能看見的。
他做了很不好的事。
姜滿低下頭。打開的窗外拂來一陣輕柔的風,托起了他頰側一縷發絲,又飄然放下。
于是他開始告訴自己沒什么。
無不無辜、應不應該,都沒什么。
這一縷浸著涼的風似乎是開春的信號,拂過別墅窗墻外攀爬的漫漫綠藤,鉆進二樓的陽臺上去。
陽臺進去的臥室里,屬于姜滿的那張床上,睡著涂知慍。
這人現在好像也習慣了姜滿的習慣,總把自動窗簾關起來,青天白日也遮出一室的晦暗。
只有床頭那盞星星小燈亮著,從不停歇地亮著。
一點淺黃色的光朦朧地照出枕頭上一張好看的臉。睡夢中的涂知慍似乎并不安穩,眉心緊蹙,額際滲出點點細小水珠。
涂知慍做著一個很荒唐的夢。
夢里理所當然,是他的小滿。
但并不是早上在他懷里聽他講聯邦著名建筑的姜滿,也不是昨晚和他一起看育兒早教須知的姜滿。
是一個全然陌生的,讓人心臟顫抖的姜滿。
他騎跨在涂知慍身上——明明是那么親近的距離,卻感受不到一點來自omega的柔暖溫度,而他的手里正握著什么,寒光凜凜。
涂知慍艱難辨認,那是一把匕首。
曾被姜滿用來捅進唐瑾玉心臟的匕首。
涂知慍久違地感到恐懼,不是恐懼這把銳器可能帶給自己傷害。
他恐懼的是別的東西,姜滿將要給予他的東西。
“好漂亮的眼睛。”這一句話是姜滿在說。
聲音語調都很熟悉,帶一點討好,說話時又輕又軟。
姜滿用這樣的聲音說:“你就是用這雙眼睛看著我的,爸爸。看著我犯錯,看著我害怕……明明是這么漂亮的眼睛,顏色像琥珀一樣溫暖,是怎么能投遞出那么冷漠的目光?”
涂知慍的心臟在緊縮。
饅饅,你在哭嗎?
我看不見你的眼淚,是在難過嗎?
涂知慍迫切想看見他,看清楚一些,因此很想要坐起來,想睜大自己的眼睛。
但在他如愿獲得清晰的視野之前,一陣折射出來的寒光朝他揮來,徹底粉碎了他眼前的世界。
他的眼球被串在了刀刃上,鮮血像眼淚一樣從眼眶里淌下來。
與此同時他又聽見姜滿的聲音。
“這樣沒用的一雙眼睛,反正什么也看不見,我幫你廢掉它好了。”
……!!
床上的人一瞬間驚醒,軀體不受控制地從床上撐坐起來。
涂知慍胸口起伏,劇烈喘息著。
他少有驚懼到這種地步的時候。
并不是因為夢中的慘烈,而是因為夢中那個揮刀向他的人,是姜滿。
呼吸漸漸平復下來了,一片灰暗的視線卻沒有。
他的眼睛越來越不好了,每次睡醒都要好長一段時間才能恢復。
今天似乎有什么不一樣。
涂知慍等了很久,坐在床上像個沒有生命的木雕,一直等到他第一次開始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