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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正經的,”遲聲收了笑,“你就當幫我一個忙,認真回答我好不好。”
溫師妹看他不像是開玩笑,靜靜坐在一旁想了很久。風從窗外吹進來,將桌上符紙吹得沙沙作響。她終于開口:“我覺得若是連從前的記憶都沒有,心性和喜好全都不一樣,就算魂魄是同一個,那也算不上是原來的那個人了吧?”
遲聲目光落在桌上凌亂的符紙,任憑溫沅怎么追問,也不再說話。
當夜,遲聲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沙漏被他隨手取出來放在了桌上,細沙在琉璃壁內無聲地落下。屋里沒有點燈,只有沙漏泛著層光,不知是不是沙漏引動了什么,他頸間戴著的玉符也跟著亮起,兩道光在寂靜的夜里遙遙相照。
他入了夢,夢里沒有熟悉的楓嶺宗,只有一座陌生的紀府。他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從初入紀府,到鋒芒畢露,最后倒在血泊中閉上眼;他也看到了另一個紀云諫,失去尊嚴,失去五感,失去父親,最后失去了兩遍愛人。
他像個旁觀者在一邊看著,明明那些愛恨情仇都與他無關,他卻胸口發悶、喘不上氣。醒來時,他額頭上全是冷汗,心臟砰砰狂跳,許久不能平復。
自那夜起,遲聲再沒有睡過一次安穩覺。夢中的回憶日漸模糊,他卻愈發心神不寧。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時,恰好看到了那枚發著光的沙漏。像是受到了某種指示,遲聲取過沙漏,就在接觸到的那一瞬間,一股陌生的力道瞬間順著指尖涌進來。
遲聲的身體像是不屬于自己般動彈不得,直到拼盡全力甩開沙漏,那種詭異的幻覺才逐漸消散。他癱在榻上渾身是汗,手指不住地發抖。他毫不懷疑,若是他抵抗的意愿不夠強烈,那沙漏里藏著的靈魂便會徹底將他取代。
又一日,他再次嘗試繪符,靈力卻驟然紊亂,未寫成的符陣變得失控,氣浪掀翻了桌案。遲聲反應不及,只覺得胸口一悶,整個人被震得向后倒去,口中涌出一陣腥甜。
就在這時,一道玄色身影破空而來。紀云諫一手環住他的腰將他護在懷里,另一只手凝起靈力擋住符陣爆炸的余波。
待周遭安靜下來,紀云諫低頭查看遲聲的傷勢。遲聲靠在他懷里渾身僵硬,鼻尖縈繞著那道熟悉的氣息,抬頭便撞進紀云諫擔憂的眼眸。
紀云諫沒有松開他,用指尖擦凈他嘴角的血跡:“你該好好休息一段時日。”
遲聲別開眼,用力掙開他的手后退了一步,喉嚨動了動,卻什么也沒說。沉默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紀云諫:“陪我走走吧,我有幾個想去的地方。”
紀云諫沒有多問,只應了一聲:“好。”
兩人沒有借用靈力,而是一步步往塵世間走去,像兩位再普通不過的游子。
遲聲先帶著紀云諫進了京城最熱鬧的酒樓,點了滿滿一桌凡間佳肴。窗外飄著細碎的雪,屋里的餐食熱氣騰騰。修士本已辟谷,不沾這等煙火滋味,二人卻一一嘗遍了世間的鮮醇香甜、酸苦麻辣。
遲聲本吃不得辣,可偏偏要嘗,每每被辣得眼眶通紅,稍不留神就掉下一連串的淚來。于是接下來的大半年里,只要一起吃飯,紀云諫都會先去街邊小販那兒買一盅碎冰鎮著的茶水。遲聲的眼眶還是紅紅的,但再也沒當著他的面落過淚。
雪漸漸化了,風也暖了。二人一路行至山間時,恰好趕上春暖花開,漫山遍野的靈花與凡花開在一處,香氣層層疊疊,風一吹便漫山遍野流淌開來。
紀云諫看向遲聲,對方正專心致志地望著花海。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遲聲像是察覺到了,抬起頭迎上去。唇齒間帶著花香的清甜,風卷著花瓣落在肩頭。
夏末秋初,他們到了一處遼闊的江邊。白日看漁帆點點,夜里便尋處小客棧暫歇。偶爾興起時租上一葉小舟,躺在江中心看落日。落日把江面染成暖橘色,四下寂靜,只剩江水拍擊船身的輕響。
遲聲慣會撒嬌,紀云諫不允許他做的事,他偏要一一試過。于是夜色濃時,船身隨著波濤一起搖晃,令人羞臊的聲響散在風里,驚起蘆葦叢中一片水鳥,撲棱棱飛入蒼茫夜色。
告別江邊,二人行至西域。遲聲牽著紀云諫走進了熱鬧的集市里,那里搭著一方戲臺,身著艷麗異域服飾的少女正隨著鼓點起舞,裙擺飛揚間銀飾叮當作響。樂師奏著胡笳,彈著琵琶,曲調奔放悠揚。
紀云諫認真聽著,偶爾側頭,便看見遲聲安靜坐在一旁,目光看似落在高臺上的歌舞,可只要他一轉過頭,那人總能第一時間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