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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守著的丫鬟只聽見里頭水聲時輕時重,偶爾傳來陣陣的低語聲。等到結束時,地面早已濕了大半,水漬一路淌到階前,連榻上都汪著水。
第二日。
柳闌意一大早就將紀云諫喚了去,她面上疲倦,開口卻只揀了件普通的一樁差事:“宗內昨日有一批靈器出了紕漏,我今日身子有恙,不如你替我走這一趟。”
這話不過是想找個由頭將紀云諫支開,他怎會聽不明白:“母親,云諫心中有數。”
“你當真有數?你可想過,這一路要承受多少非議?”
“母親,若沒有他,兒子已經是死過一回的人了。”
一時沉默。
良久,柳闌意嘆了一聲:“那這一趟,你且替我走完,我還能吃了他不成?”
紀云諫躬身應下:“兒子知曉您是為我著想。可這個家若容不下他,便也容不下我。”
遲聲睜眼時,身側的錦被已經涼了,他推開房門,正好見春桃在院里候著:“小遲公子,公子一早便出門處理宗務了,午后才能回來。”
遲聲抬頭望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似乎還要下雨。
他閑著也是無聊,索性拉著她聊起天來:“春桃姐姐,你在院內多久了?”
“已有二十余年了。”
“那豈不是自紀云諫幼時,你便在這里了?你同我說說,他小時候是什么模樣。”
春桃聞言笑了笑:“公子小時候可比現(xiàn)在活潑些,只是后來擔子重了,才漸漸斂了性子。”
遲聲越發(fā)好奇,拉著春桃的衣袖:“那他小時候都愛做些什么?”
春桃無奈,只得領著他在院子里轉悠,從書房到練劍處,撿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說著。
二人剛從書房出來,便見柳闌意帶著三兩個丫鬟走進了院子,丫鬟手里捧著只精致的食盒。
遲聲和春桃皆是一怔,春桃連忙停下腳步:“夫人。”
遲聲也站直身子:“柳夫人。”
丫鬟將食盒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柳闌意示意二人不必多禮:“昨日宴上,見你愛吃那幾樣糕點,我讓后廚再做了些,今日給你送來。”
遲聲謝道:“多勞夫人費心。”
柳闌意目光落在遲聲身上:“方才恰好聽見你和春桃聊起云諫小時候的事。”
遲聲有些不好意思,春桃更是垂首不敢多言。
柳闌意見他二人這般拘謹神色,對身邊丫鬟道:“你們先下去。”待春桃與旁人退遠了,她才轉向遲聲,語氣依舊平緩:“你若是想知道,我倒是可以和你說說。”
遲聲抬眼,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安地點了點頭。
柳闌意望著院中那棵梅樹,似乎不知從哪里說起,想了一會才開口道:“云諫生來便體弱,比尋常孩子嬌貴百倍,從記事起就沒斷過湯藥。他很愛哭,但哭起來不喊也不鬧,只眼睛里安靜地包著一汪淚。”
她說著,表情沒有先前那般端持,反而多了些為人母的慈愛:“有一回,不知是誰惹了他不痛快,他坐在廊下撅著嘴整整哭了半個時辰,怎么都哄不好。最后還是他父親露了面,他才默默止了淚。”
說到這里,柳闌意的笑意淡了下去:“只是他父親待他素來平淡,不像尋常父親那般抱他哄他,哪怕他哭得再兇,也只吩咐下人將他帶走。云諫那時候小,以為是自己不夠好,才得不到父親的偏愛。”
“他性子像我,只要是認定的事,怎么也不肯低頭。自知身子弱,便要在別處爭氣,于是日夜苦修,天不亮便起身練劍,一日也不肯停歇。”
“不過幾年,他成了名震一方的天才,人人都道他前途無量。”她語氣沒變,眼眶卻隱約有些發(fā)紅:“可誰能想到,他先天經脈有缺,結丹那一日,丹田盡碎。一夕之間,從云端跌進泥里,與凡人無異。早年為他定下的親事,也因此作罷,成了旁人茶余飯后的笑料。”
“我……我當時也被心魔魘住,非但沒有在他最脆弱時伸手拉他一把,反倒對他說了許多難聽的話,說他沒用,說他辜負了父母的期望。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不過是將自己的軟弱和痛苦化作利刃,親手刺進了最無辜、最信任我的人。”
“從那時起,他就不再哭了,對所有人都疏離有禮,分寸得當。哪怕是對我,也再不肯吐露半句真心。”
遲聲聽得心口揪緊,他多想沖上前抱住當年那個孤立無援的少年,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無言地紅了雙眼。
“再后來,他獨自尋了方法,重塑了丹田,一步一步從谷底硬生生爬了回來。當我以為一切總算要往好的方向發(fā)展時,卻又生了變故。”
“約莫十年前,他父親在妖族動亂中隕落。他也不知受了什么打擊,徹底消沉下去,比丹田碎裂時還要死寂,像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那段時日我夜夜難安,生怕一睜眼,便再也見不到他。我問過無數次,他卻一個字也不肯說。”
遲聲沉默了很久,他張了張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間擠出來的:“夫人,我曾聽人說,云諫他有過一位早夭的道侶,您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