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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聲眨了眨眼,按規矩,他該稱呼紀云諫為“公子”,可這兩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卻覺得格外繞口,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他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才說:“公子。”
小丫鬟這才恍然大悟:“公子一早便被夫人叫走了,說是去赴相看宴呢。”
遲聲懵懂問道:“相看宴?那是什么?”
小丫鬟放下掃帚,耐心解釋道:“咱們大胤朝風氣開放,男女婚嫁可不像前朝那般拘謹。若是到了適婚年紀,雙方家長有意,便會安排相看宴,讓男女雙方見上一面,互相瞧瞧模樣、品性。若是彼此滿意,便會請媒人說合,定下婚約;若是不合心意,也不傷和氣,只當是多認識了一個朋友。”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脆生生地補充道:“夫人這次安排的相看宴,聽說是和碧波軒的張二小姐,今早張小姐來府時,我遠遠瞧了一眼,穿件月白色繡蘭襖子,說話細聲細氣的,瞧著就是個性格溫婉的好性子。等日后進了府做少夫人,咱們底下人日子應當也不會難過啦。”
遲聲聽得似懂非懂,眉頭卻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他抓住了丫鬟話里的關鍵詞,追問道:“那……相看之后,若是滿意,便要成婚嗎?”
“是啊,”丫鬟點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憧憬,“結婚便是喜結連理,從此之后,兩個人就要一生一世都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再也不分開啦。”
“一生一世都在一起……”遲聲訥訥地重復著這句話。
*
暖閣內,檀香裊裊。
柳闌意與張家夫人分坐主位,閑話著近日的逸聞。
紀云諫坐在母親身側,穿的是柳闌意特地為了此事定制的玄色錦袍,他只偶爾應和兩句,全然沒有尋常公子赴相看宴的熱切。
張舒窈端坐于對面,她身形纖細,月白的襖裙,烏發挽成的雙髻上僅簪了一支碧玉簪。她性子內斂,面對陌生的長輩與公子更是少言寡語,大多時候都在垂眸靜聽。偶爾被柳闌意或是母親問及見解,她才細聲細氣地應答幾句,聲音柔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舒窈自幼便跟著她外祖父讀書,詩詞做得極好,”張家夫人給女兒使了個顏色,“前幾日還填了首《清平樂》,字句清雅,倒有幾分宋人風骨。”
柳闌意聞言愈發歡喜,忙道:“哦?那可要讓舒窈念念,讓我們也飽飽耳福。”
張舒窈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手指下意識地絞著衣角,細聲道:“不過是胡亂編造罷了,怕污了各位的耳。”
紀云諫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局促,便開口解圍:“詩詞本是抒懷之物,無需強求。張夫人,我聽說,聽聞碧波軒最近有不少孤本復刻,不知是否屬實?”
聊到自家產業,張夫人立刻循著話頭說了下去。
張舒窈悄悄松了口氣,抬眸感激地望向紀云諫。
閑聊間,張舒窈忽然輕輕“呀”了一聲,她抬手摸了摸發髻一側,臉上露出幾分慌亂,又在發間細細摸索了片刻。
張夫人察覺到女兒的異樣:“怎么了?”
張舒窈咬著下唇:“我的碧玉簪少了一支,許是方才不小心掉在了府外,又或是在府內遺落了。”這對簪子是過世嫡姐留給她的,每當思念姐姐時,就會拿出來睹物思人,她對此向來是愛護有加。
張夫人安慰道:“不過一支簪子,丟了便丟了,回頭讓你父親再給你打一支便是。”
柳闌意也覺得她有些小題大做:“舒窈不必著急,府里下人多,讓他們去找找便是。”
“我想親自去尋,麻煩各位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她性子雖內斂,遇事卻不肯退讓,話音未落,便已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轉身出了暖閣。
張家夫人仍覺不妥,柳闌意卻寬慰道:“張夫人放心,舒窈姑娘聰慧伶俐,這府中皆是自家人,不會有事的。” 她轉頭看向紀云諫,“云諫,府內路徑你最是熟稔,便勞煩你去陪張二小姐一趟吧。”
說著,將紀云諫拉到一旁:“這張二小姐是難得的知書達理之人,你素來好琢磨些詩書學問,正好趁此機會多與她親近。”
紀云諫知道不管今日來的是何人,在柳闌意眼中都是好的,無非是想為他擇一門合意親事。他只能順著她的說法,無奈點了點頭。
他轉身出了暖閣,但放眼望去,院中空無一人,唯有雪上留著串腳印,蜿蜒向遠處,顯然是張舒窈方才留下的。
他心中暗忖,這張二小姐倒是性子爽利,說走便走,竟也不等他片刻,倒顯得他有些拖沓了。當下不再遲疑,循著那串腳印,一步步往前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