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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云諫見狀,便知他悶在心里不肯說,也不繼續追問,只重新拿起筆,蘸了墨。
他手腕輕轉,落筆時力道沉穩,墨色順著筆鋒暈開,筆畫舒展大氣,橫如蒼松,豎似翠竹。世人常言字如其人,不無道理。
寥寥數筆,兩個名字并排落在宣紙中央。他指尖先落在左邊三個字上:“這是我,紀云諫。”接著移向旁側:“這是你,遲聲。”
他頓了頓,見遲聲睜圓了眼緊盯紙面,又重新在他的名字下點了一遍,拉長了音調:“遲——聲,你的名字。”
遲聲便依著那幾個字,規規整整地描了三四頁紅。
待到紀云諫看乏了,起身回臥房歇息時,他才停下來。
人剛走遠,遲聲便立刻放下自己手里的筆,目光落在那張寫著兩人名字的宣紙上。他左右看了看,確認紀云諫未曾折返,才伸手將紙從案上抽了出來。接著從懷中取出那方素帕,仔細比對了一下,原來右上角那個四四方方的圖案,是個“紀”字。
他將這張紙和手帕疊得方方正正,一并塞回自己的衣襟里,按在貼近心口的位置。
第7章 燈會
轉眼便到了元宵燈會。
遲聲正穿著件簇新的青翠色小襖,領口滾著層細白絨邊,正坐在案旁抿唇練字。他握筆的姿勢仍不熟練,一筆一劃寫得極慢,時不時就停下來,將自己所寫和紀云諫留下的范字比對一番。他寫得極其專注,似乎都沒留意到紀云諫的靠近。
紀云諫站在身后靜靜看了一會,伸出手貼住遲聲有些僵硬的手腕,替他調整了一下手型。一滴墨順著毫尖滴在了宣紙上,洇出了一圈墨痕。
紀云諫見他專注,過了許久才說道:“燈會就在今晚。”
遲聲筆尖一頓,垂著的眼睫興奮地眨了兩下,卻故作平靜地描完最后一筆:“好。”
傍晚。
紀宅坐落在青云峰上,周圍籠著幾層巨大的法陣,沒有紀家特制的信物無法入內。通過兩塊下品靈石啟動傳送陣,就能傳送至數千里外。
紀云諫不想驚動柳闌意,只帶了兩位家仆隨行。
寒風吹過,紀云諫順手就將遲聲頭上的鹿皮斗篷攏了攏,以往都是由著下人們圍著他忙前忙后,自從把遲聲撿回屋,反倒是自己開始養起了小孩。
紀云諫將靈石置于陣眼處,隨即側低下頭,對遲聲耳語了句:“你應是頭回坐傳送陣,若是害怕,就拉住我的手。”
我才不怕呢……遲聲心想,他抿著唇,故作鎮定地抬眼望了望騰起的靈光,卻別扭地把手伸過去,輕輕拽住紀云諫的衣角。
紀云諫瞥見遲聲口是心非的模樣,并未點破,只是探過手,指尖微攏,將遲聲攥著的拳整只裹進掌心。
光芒騰起,眾人身形消散。
再睜眼時,建安城的喧囂撲面而來,遲聲還是頭一回見這般熱鬧景象。寬闊街道兩側的店鋪鱗次櫛比,朱紅漆色鮮亮,招牌上盡是他不認識的字。有穿著綾羅綢緞的公子哥,也有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小販,一個小孩路過,手里舉著個色彩鮮艷的糖人。
車馬轔轔,游人如織,遲聲看得眼花繚亂,若不是紀云諫牽著他,早已不知隨著人流鉆到了何處。
紀云諫未松開遲聲的手,而是牽著他輕車熟路地拐進了街邊一座規格頗高的酒樓,氣派的門匾上刻著裕盛齋三個大字。
小二掃了一行人一眼,心下便知是非富即貴,趕忙熱切地迎上來:“歡迎幾位貴客,客人們可有預約?”紀云諫回道:“與人有約,天品上間。”
小二立時陪著笑,引著他們進了二樓的雅間。
兩位家仆都候在雅間門口,遲聲遲疑了一下,也在門外止了步。
“怕生?”紀云諫回頭看著他。
半敞的門內影影綽綽,遲聲掃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我如今已經懂規矩了。”
紀云諫也不再向前,停住腳步看著他:“什么規矩?”
遲聲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靛青色的鞋面上用銀線繡了枝梨花:“主仆有別。”
紀云諫忍不住笑了:“如今出來了才知道扭捏了,在府里怎么沒見你守過規矩?”說著,伸手替他理了理歪了的衣領 :“走吧,小遲。”
遲聲被這個稱呼驚得一怔:“為什么叫我小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