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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外室時,他目光不經意掃過地面,一眼看到了昨夜遲聲撒在地上的粥漬,半凝固的糊狀物在干凈的地面上格外顯眼。
紀云諫的眼皮狠狠跳了幾下,但遲聲如今還在睡覺,只能待回來時,再給他好好說說自己房里的規矩。
柳闌意端坐在正廳,她穿著素雅,并無多余的金銀配飾,發髻間簪著一根和田白玉簪,尾部綴著枚用紅玉精心雕成的重瓣蓮,腕間的蜜蠟佛珠隨著翻佛經的動作晃動。
方桌上官窯青瓶里插著枝新折的綠萼梅,嶙峋的枝椏間似乎還夾著幾片初晨的霜雪。
左側站著位管事嬤嬤,右側立著位瘦長臉的丫鬟。
“母親。”紀云諫走上前,將錦盒放在桌上。
柳闌意放下佛經,抬頭看向他,原本帶著戾氣的眼神在看到他時柔和了許多:“你來得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母親這樣的語氣,往往沒什么好事。紀云諫早已習慣了她的如此行徑,兀自尋了把椅子坐下,垂眸道:“母親請講。”
“你今年十七了,按規矩也該議親了。”柳闌意端起桌上的茶盞,卻沒喝,目光緊緊盯著紀云諫,“昨日我跟碧波軒的張夫人見了面,她家二小姐今年十五,知書達理,模樣也周正,只可惜并無仙緣。我約了過幾日張夫人帶小姐來府里賞花,你們見一面,若是彼此合心意,便把親事定下來。”
紀云諫握著茶杯的手頓住,剛斟滿的茶水還冒著熱氣,燙手得很。
他卻沒松手,只是抬起頭無奈道:“母親,云諫如今這副病怏怏的模樣,怎好耽誤張家二小姐?她是碧波軒的嫡女,本該嫁個體面康健的人家,若是跟了我,怕是耽誤了她一輩子。”
“耽誤?她無仙緣,你無靈脈,何來耽誤一說?”柳闌意的聲音陡然拔高,手里的茶盞重重擲在桌上,茶水四濺出,“你是紀家唯一的子嗣,怎能說這樣的話?你若一直拖著,萬一哪天……”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眼底閃過一絲恐懼,立刻重開了個話頭:“我不管你怎么想,這門親事必須定。張家那姑娘看面相就是個溫順的,定能好好照料你,將來若能生個一兒半女,也能給紀家留個后。”
紀云諫聲音依舊平和,態度卻堅定:“母親,您總說為我好,可您有沒有想過,我如今這模樣,連自己都顧不好,怎會有精力照料妻子?若是將來我……”他頓了頓,沒說下去,可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
“閉嘴!” 柳闌意打斷他,聲音拔高了幾分,手指緊緊攥著帕子,忽然又換了個溫柔的語氣:“你是不是還忘不了楚家姑娘?”
紀云諫怔了怔,自從自己金丹盡碎,楚家第二天便派媒人上門,態度堅決地宣告解除婚約后,他就再也沒有見過楚吟苒。
說起這婚約,不過是當年紀家與楚家同為修仙世家,長輩們交好,又恰逢他與楚吟苒年紀相差無幾,便在兩人還不懂事時,玩笑似的定了下來。
但他當時年歲尚小,還沒來得及生出半分男女間的隱秘心思,便被楚家狠狠扇了個耳光,讓紀家顏面盡失。
柳闌意嘆了口氣:“吟苒這孩子確實挑不出毛病,可楚家當初絲毫沒給你留顏面,他怎么敢!”
心魔在這一刻占了上風,柳闌意眼球變得渾濁,眼底像是有黑氣在隱隱翻涌,這正是即將失控的征兆。
紊亂的靈力不受控制地從她周身鉆出,她猛地探身向前,一把抓住紀云諫的手腕,手指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里,靈力順著她的指尖鉆進紀云諫的經脈,像是無數根細針同時在刺扎。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若是你實在不愿娶張小姐,那便先納個偏房!無論是府里的丫鬟,或是外頭尋個身家清白的姑娘都好,只要能給紀家留個后,娘都依你!”
紀云諫猛地抽回手,腕上赫然留下了五道紫紅的指痕,泛著灼痛。但凡他如今還有靈力,就能看到那抓痕周邊黑氣翻滾,和柳闌意身上的如出一轍。
他看著母親臉上的偏執,又心疼又愧疚。若是他身子康健,母親也不會被心魔纏得這般痛苦,更不會為了所謂的香火,說出如此荒唐的話。
慌亂間,紀云諫想起今日來此的原因,忙伸手從盒內取出那串菩提念珠。他將念珠遞到柳闌意面前:“母親,我四處尋來此物,說是能壓制心魔,您帶著它,或許能好些。”
柳闌意正是情緒激動時,看到此物,眼神卻突然清明了一瞬,任著紀云諫將它戴到了自己腕上。菩提子剛貼上皮膚,一股溫和的淡金色靈力便順著經脈蔓延開來,緩緩撫平體內的紊亂,讓她緊繃的身體放松了許多。
可這份平靜只維持了短短兩息,柳闌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又泛起偏執。她猛地抬手,將腕上的念珠扯了下來,緊緊攥在掌心,紊亂的靈力再次不受控制地溢出,讓她周身泛起陣黑氣。
“若是你不肯去見張二小姐,不肯好好議這門親事,那這物件我便不戴了!” 她的聲音異常堅決,“若是讓紀家絕后,這和直接殺了我有何異?”
紀云諫喉間動了動,他知道母親此刻已被心魔纏得失去了大半理智,若是再反駁,只會讓她的靈力更加失控,傷及自身。他只好妥協道:“母親,我去見便是,您別拿自己的身體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