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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至親,自然是像的,”圣上在她語氣中聽出了感慨與母親的柔軟,也聽出了其中隱約生疏:“備不住生的像朕,可性情像你?!?
“誰知道呢?!卞\書淡淡一笑,似是乏了,重新躺下。
七皇子降生,對于很多人而言,都不下于一場地動,而對于身下有皇子的人而言,更是天崩地裂。
然而圣上卻很高興,小皇子出生之后,便降旨大赦天下,親自主持他洗三禮時,更是親自降旨,冊柳貴妃為后。
空落了多年的皇后之位,終于迎來了它的主人,只是這個人選,叫許多人瞠目結舌。
倘若只是冊封四妃,那便是天子家事,朝臣絕不會作何反應,頂多腹誹幾句罷了,但那是皇后,是國母,更是禮法上的小君,圣上這道旨意,切切實實踩到了許多人的底線。
“圣上,”何公不會硬頂一位登基多年,手握權柄的天子,只會委婉相勸:“貴妃出身若此,您若是要寵,要憐,要她為您生兒育女,這都不是臣下該管的,可皇后之位……”
他微妙的??冢磳χ?,溢于言表。
“朕知道何公是好意,并無私心,”圣上看他一眼,重又低頭,瞧著躺在搖籃里,黑亮眼睛轉個不停的小兒子,溫柔道:“只是朕也是人,有時候,也會很想任性一把,至于百年之后,青史如何評說……”
“便由他去吧。”
何公嘆口氣:“圣上已有決絕,不會后悔?”
“這有什么好后悔的?”圣上反問一句,又伸手過去,將心愛的小兒子抱起,給何公瞧:“都說生的像朕,何公怎么說?”
話說到這兒,何公這趟算是白走了,看一眼圣上抱著的小娃娃,他倒沒有敷衍,先是一怔,隨即方才道:“確實是像?!?
圣上面上笑意和煦,還沒等開口,便聽何公繼續道:“怎么,圣上打算親自照看小皇子么?”
圣上手一頓,沒有將錦書可能并不是很喜歡這孩子的事兒說出來:“皇后生產時傷了身子,怕要將養幾月才行,承熙活潑愛鬧,朕怕吵到她?!?
“哦,”何公也只是隨口一問,聽圣上說了,倒不刨根問底:“原來如此?!?
圣上的感覺并沒有錯,錦書……
確實有點不喜歡承熙。
她知道面前那個小娃娃是無辜的,也知道自己不應該遷怒,可當他躺在自己身邊,下意識靠近自己時,她還是不由自主的想要避開他。
大概是因為,他生的太像父親了。
也可能是因為,對她而言,這孩子本身就是因屈辱而生的產物。
他的存在,始終都會鮮明的提醒她,她不再是從前的二皇子妃姚氏,而是圣上的柳貴妃,乃至于柳皇后。
半分自欺欺人的可能性,都沒有給她留下。
承熙還太小了,像一只剛出生的小貓兒一樣弱,許是母子親緣的血脈關聯,當他被放到錦書身邊時,便會仰著小腦袋,眨著眼睛看她,小手輕輕動著,大概是想叫她像父皇一樣,溫柔的將他抱起。
錦書看著他,承熙也用那雙同圣上相似的眼睛回望,等了一會兒,見母親沒有動作,他就有點急了,扁扁嘴,委屈的哭了起來。
“娘娘,”陳嬤嬤有點心疼:“您抱抱小殿下,哄哄他呀?!?
“我頭疼的厲害,”錦書躺下,翻個身,背對著他們:“叫乳母過來,抱他出去吧?!?
陳嬤嬤嘴唇動了動,沉默的嘆口氣,抱著哇哇哭叫的小皇子,往隔間去尋乳母了。
凡情皆孽,眾生皆苦,都有各自的不易。
倘若那是一個成年人,在碰壁之后,便知道繞開,不再去撞墻,可承熙畢竟是一個孩子,還是一個剛剛降生的,只知道遵循本能的孩子。
他沒有退縮,只像是不記得母親此前的冷淡一樣,一次一次的湊過去,伸著小手,想叫她抱抱,像父皇那樣,親親自己的臉頰,一連幾個月,都沒有心灰意冷。
錦書有些抗拒的看著他,沒有理會。
承熙哭了。
太小的孩子,大概連他為什么要哭都不明白,更搞不懂那種叫做委屈的情感,他只是本能的覺得難過,想要流淚。
“你心里有氣,覺得怨朕恨朕,都只管同朕說,拿他撒氣算什么?”
圣上是被小兒子的哭聲引過來的,抱著哭的傷心的承熙,勉強抑制怒氣,向錦書道:“你看看他,仔細看看,他才幾個月大,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因為你是他的母親,所以他下意識的同你親近,他什么錯都沒有,唯一堪稱罪孽的,大概就是他是朕的兒子,身體內流著朕的血?!?
錦書心里并不比他好受,然而看著承熙,始終生不出過去親熱的意念來。
她曾經想過自己會做母親,但不是像現在這樣,被自己曾經的公公強占,生下他的孩子。
倘若在之前,她可以欺騙自己,但在生產時見到承安那一刻她才知道,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而有些事情,也并不是想忽視掉,就能輕而易舉忽視掉的。
圣上也知她苦楚,抱著漸漸停下哭聲的承熙,在塌邊坐下,緩緩道:“你恨朕嗎?”
錦書靠在軟枕上,眼淚默不作聲的流下:“圣上覺得呢?”
“你恨朕,可是因為無法反抗,所以只能留下,同朕做夫妻,為朕生下承熙,是不是?”
“朕用權柄,去欺負一個比朕弱小的、無辜的人,逼得她不得不妥協,很可恥,是不是?”
“可你呢,”圣上忍下心底刺痛,一字一字反問:“承熙也很弱小,也很無辜,你用他對母親的親近去傷他的心,同朕有什么區別?”
錦書別過臉去,無聲落淚。
“抱抱他,”圣上溫柔卻不容拒絕的將承熙遞到她懷里去:“你同朕,終究是不一樣的。”
承熙剛剛哭完,眼角還帶著一點紅腫,他并沒有記恨母親的冷待,蜷在她懷里,小腦袋一個勁兒的往里面蹭,又可憐,又可愛。
“他也是你的孩子,”圣上坐在一邊,目光欣慰,又有感傷,雖然這句話很傷他心,可他還是說出來了:“你可以厭惡朕,但是別厭惡他,稚子何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