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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認為臣子身為臣,不能承擔起天子親往探望的榮耀。
所以周朝歷代以來,唯有臨死的高位臣子,才會叫天子過府探望,以示尊榮。
這項舊制到了明宗時,便有了新的意味。
明宗為大周中興之主,親自率軍復先祖河山,縱橫捭闔,一代雄主。
等他上了年紀,身染重病,難以維系之后,唯恐時任宰輔把持朝綱,鉗制太子,便親自過府探望,言及其年老且衰,頗有慰藉之意。
宰輔上了年紀,心中卻一片清明,聽得出明宗未盡之意,為保全家中親眷,在他走后第二日,便自盡了。
在那之后,未了避嫌,周朝歷代皇帝,再不會有意無意的往臣子家去探望,但與此同時,這項使得明宗頗受詬病的舊事,卻作為皇家并不光彩的慣例,流傳了下來。
現下,圣上問王公病體若何,可不是滿懷關切憂心忡忡,而是遞一把刀子過去,笑吟吟的問——奇怪,你怎么還沒死呢?
參照舊年慣例,這種時候臣子都應該懂事點,自行了斷,免得真的惡了君主,禍及家眷。
可是,能夠叫皇帝專程去拜訪,扔下這種話的臣子,豈會是升斗小民,位卑之輩?
王霖可是名門王家的家主與支柱,歷經三朝的老臣!
怎么能叫王征不恐懼!
聲音顫抖的厲害,王征面頰扭曲,似乎隨時都能哭出來一般,猝然跪下身,哀聲道:“圣上,家父前些日子服藥,已經轉好,想來再過些時日,便能大好,他時常說,還要為朝中盡力,為圣上盡忠……”
圣上淡淡的打斷了他:“王卿身為人子,自然是盼望老父轉好的,然而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還是不要多思,好生侍奉幾日吧。”
王征心臟似乎被捏住了,幾乎喘不上起來,憋得面容漲紅,幾欲垂淚,然而圣上卻不耐煩看他,也不欲再同他說下去,只是拉著錦書起身,含笑道:“王公昏睡不醒,朕便不過去攪擾,王卿好生盡孝,盡人子之份便是。”
“圣上,圣上……”王征腳步搖晃,勉強扶住桌案定神,帶著哭腔,語氣急切:“求您三思,求您三思吶!”
“朕想的很清楚,也不會再改主意,”圣上回頭看他,目光無波無瀾,只有冷意,別無其他:“朕覺得,郝宇上書的時候,一定也像朕這樣,心中極是清明。”
“求仁得仁,”他挽著錦書往外走,淡淡道:“王公大可以安慰了。”
圣上不是多話的人,心中有了決斷,也不會同人言說。
到王家之前,錦書對此一無所知,寧海總管也只是知曉他不喜王家,卻也決計不曾想到,他會將事情做的這樣絕。
或者說,他沒有想到,圣上……會將皇后看的這樣重。
每當他覺得圣上對于皇后的恩寵已經足夠深重時,卻很快就會發現,其實他只發現了冰山一角。
將滿心思緒壓下,他低著頭,恭謹的問:“圣上,現下往姚家去嗎?”
圣上面色如常,輕輕應了一聲,便拉著錦書上了轎輦。
也是這時候,他才發現錦書面色不對。
“怎么了,”取出帕子來為她擦淚,圣上溫聲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了。”
“七郎,”錦書伏在他懷里,哽咽道:“你這樣做,現在沒人敢說什么,可是將來,總會有人非議的,他日史書工筆,未必不會苛責。”
“別人想說便說罷,嘴是他們的,”圣上笑著輕拍她背,低聲道:“朕不在乎。”
“可是,”錦書合上眼,眼淚在她潔白的面上蜿蜒流下:“我不值得你這樣做。”
圣上道:“你說不值得便不值得嗎?朕覺得值得,就夠了。”
錦書心里是甜的,口中嘗到的眼淚卻是苦的,抿著唇淚眼看他,卻說不出是何滋味,頓了許久,才別過臉去,輕輕說了一聲:“荒唐。”
“荒唐便荒唐吧,能博得憐憐一笑,朕心滿意足。”
圣上反倒不在意,只蹙著眉道:“眼淚怎么這樣多,一張帕子都不夠擦。”
錦書被他惹得笑出來,眼眶里卻還含著淚:“誰叫你擦了。”
圣上悶笑出聲,卻真的不擦了,伸臂將她抱到懷里,叫二人面頰貼在一起:“憐憐,朕說過,不會讓你受委屈,那就一定要做到。”
“——朕不行,王家不行,誰都不行。”
第54章 花柳
王家距姚家不算遠, 卻也不算近, 約莫過了兩盞茶的功夫, 儀駕方才轉到姚家去。
今日清早,姚家人便早早起身裝扮,禮部人員抓緊最后一點時間, 又一次在府中轉了一轉, 確保沒什么不該有的, 萬事皆是齊備, 方才安心。
姚望換了簇新衣袍,用過早飯后便同張氏與幾個兒女在前廳翹首以待, 眉宇之間全是掩蓋不掉的期待與忐忑。
姚盛染了風寒,自然是不好出來見駕的, 錦瑟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指不定就會給姚家招來災禍, 姚望想了又想,還是決定不叫她出來。
——他心里也明白, 長女回來還是不放心姚軒與姚昭, 對錦瑟姚盛姚瑾這幾個異母弟妹, 其實也沒什么深情厚誼。
張氏對此不太情愿, 只是見姚望態度堅決, 又是面圣這樣的大事,抱怨了兩句之后,也沒再說什么。
約莫等了一個多時辰,便聽得內侍傳報帝后儀駕將至, 姚望心里一喜,連忙帶著一家人出府去迎。
錦書上一次見他,還是她剛剛冊封貴妃之際,現下隔了小四個月再看,他精氣神兒卻是好得多了,同一側小他幾歲的張氏一比,更是極為明顯了。
也是,姚望畢生最想要的便是榮耀門楣,現在有國丈名頭掛著,幾個兒子又有出息,他日錦書生產,更是無上榮光,至少能叫姚家富貴三十年,如何會不歡喜呢。
她思緒有些復雜,卻也不愿深想,只側目去看站在他身后的兩個弟弟,示意內侍將他們扶起,不必拘禮。
已經是三月多,天氣雖好,卻也隱約帶一點兒涼,錦書懷著身孕,圣上不欲叫她在風口久立,略說幾句,便往前院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