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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微敷衍了一句“好”。
來人若真是寧斯與,是不可能通過正常渠道進來的。寧微迅速研判了茶場的幾條進出通道——得益于職業習慣和天生敏銳,他每去一個地方,都會先留意出入口——很快便找準方向,追了出去。
穿過側門是一道通往茶山的小徑,敷衍過門口安保的盤問,寧微向著和茶莊相反的方向急奔。
大片橘紅將天空染成濃墨重彩的油畫,和漫山遍野的茶綠相接,中間隔出一道窄窄的空白線。
這條線上,有一道黑色身影時隱時現。太遠了,看不清,寧微追著跑,像迷路追家的幼崽,嗓子里干疼沙啞,不敢叫出聲來。
怕一出聲,便發現這只是一場幻夢。
茶山下有一條棧道通往公路,這里人煙稀少,過往車輛不多,但通公交。等他沖下來,只看到一輛公交車在遠處拐彎時留下的尾影。路邊停著一輛采茶車,茶農不在,寧微顧不上其它,翻身騎上車,徑直追去。
助力車速度跟不上公交,只能遠遠綴在后面。公交車停靠在某處地鐵入口,那道身影隨著人流下來,一轉眼,又不見了。
“哥——”
寧微不敢大聲喊,穿梭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即便是近郊線路的起始站,下班高峰期的地鐵入口依然人流涌動。
寧微的聲音淹沒在喉嚨里,車廂門在眼前敞開,他毫不猶豫邁進去。這么長的車廂,他深信,只要自己一節節找,總能找到。
車廂內的人們或坐或站,各自低頭沉浸在手機里。唯有寧微倉促的腳步與壓抑的喘息聲,顯得突兀而凌亂。
他一節節車廂找過,沒有,什么都沒有。
“哥……”
寧微全身發冷,心臟被緊緊攫住。一千多個日夜的擔憂在此刻凝成實體,他已經無法清醒地去想寧斯與出現在這里的可能性。如今的他像一個明明已經看見家門,卻無論如何都走不進去的稚童;像被拋棄在深淵,尋不到一絲光亮的困獸,絕望而瘋狂。
“你在哪里?出來啊……”
他喃喃地叫著,腳已經麻木到失去知覺,就在倉皇四顧間,一道熟悉的身影驟然出現在眼前。
近在咫尺。
寧微像是懵了,怔怔望著面前全身籠罩著低氣壓的男人。
——是連奕。
車廂內響起到站廣播,車身緩慢停穩。門打開,有人下車,也有人涌入。
兩人仍站在原地對視著,誰也沒動。
連奕是什么時候發現寧微不見的,又是怎么追到的這里,有沒有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這些都不重要了。
就在車門關上的瞬間,寧微突然縱身躍了出去。
他速度快得驚人,很難想象剛才還神情恍惚的人,突然之間就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力量。連奕再想動作已經來不及,車門在他面前關上了。
兩人隔著玻璃對望。連奕緊抿著唇,隔空朝寧微重重一指——警告和憤怒都凝在那一點之中。
寧微只是愣愣看著,沒有說話。
連奕在下一站出來,上了候在外面的車。他扯掉領帶扔到座椅上,滿身躁郁,焦油味信息素隱有爆發之勢,抑制貼已經快要蓋不住。
下屬通過電話匯報,在幾處站點都未發現寧微蹤跡,請示是否布控其他交通要點。連奕攥緊電話,仰頭呼出一口濁氣,說:“不用了,撤吧。”
每隔五天便被喂下一次的追蹤劑正顯示著寧微的實時位置——他仍在移動,就在幾公里外,方向明確,是觀瀾山。
連奕將門摔得震天響。他頭發亂了,褲管和腳上都沾了臟,在客廳里轉了一圈沒找到人,直接往二樓臥室去。
寧微窩在窗腳單人沙發里,濕掉的襯衫換成了柔軟的家居服,垂眸盯著手中捧著的水杯。連奕進門的腳步聲淹沒在長毛絨地毯里,但一步一步依然走得很沉,無聲地敲打著寧微的耳膜。
他沒抬頭,臉上悲喜莫辨,在連奕看來,就是一副不知悔改破罐子破摔的姿態。
連奕將手機扔到床上,上面顯示他在一個小時內撥給寧微的未接電話有26個。等終于在地鐵找到人,手機都快沒電了。
他一個這輩子沒坐過地鐵的人,闖閘口的時候被工作人員試圖制止,被人群踩了好幾腳,才狼狽地擠進即將闔上的車廂門。
寧微一節一節在車廂里找,他何嘗不是一節一節地找。
總算在最后一節車廂內找到人,結果呢,等來的是寧微在最后一刻躍出車廂。
像見鬼一樣躲著他。
連奕坐在對面沙發上,沉沉地盯了寧微半晌,然后俯下身,抬手擦過他眼角。那里透著一點潮紅,難以判斷是否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