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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敘下意識地點頭,這是某種生活中總結出來的生存規律,有人說話需要附和點頭,有人提問也需要點頭確認,雖然他不確定是不是依靠這些,自己生存到了現在。
畢竟他不敢再哭了。
裴之還和主刀溝通了接近兩個小時,期間沒有人來過電話,整個觀察室陷在某種詭異的鎮定里。
溫敘知道自己有點兒緊張,但這種沉靜使他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裴之還低頭聽完所有說明,推了下眼鏡,說了句稍等。
溫敘看見他拿起手機往門外去,很自然地背對著觀察室打電話,電話那頭大概是溫懷瀾。
天色慢吞吞地暗了,呈現一種粉灰色。
溫敘被要求保持靜止,直到第二天早晨手術的時間,他一動不動,接近昏昏欲睡。
余暉散盡前,溫懷瀾走了進來,他走得很快,皮鞋先出現在視線里,碾碎了一屋的沉悶,溫敘從半睡里驚醒,接著看見一群醫生護士呼啦啦地涌進來,占滿了整個觀察室。
溫懷瀾飛快地看了他眼,抬手在同意書上簽字。
溫敘望著他,看不出什么情緒,最后一點夕陽落在他腕上的手表,折射出耀眼的光。
裴之還站在角落里,什么都沒說,朝滿屋子的人打了個手勢,沒多久觀察室又空了下來。
溫敘的小臂被兩跟固定帶壓著,看起來無望而滑稽,拿不到手機,也不能胡亂比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溫懷瀾。
他萌生了一個猜測,如果現在他像過去幾次那樣哭起來,溫懷瀾會有什么樣的反應,還會像前幾次那樣給他不切實際的許諾,還是會厭倦、不耐煩?
溫懷瀾沒什么表情地靠近,目光沉沉,看了他幾秒。
觀察室外徹徹底底暗了,茂密的綠植變成了一種墨綠。
溫懷瀾眼里有難以言喻的東西,把他擋在一片昏暗中。
溫敘看見溫懷瀾抬起手,表情在半明半暗中看不清,很隨意地抬起手動了幾下。
他呆呆地看著溫懷瀾的眼睛,反應過來那幾個手部動作是句很簡單的手語,告訴他沒事,或許還有別怕等等,溫敘沒看清。
溫懷瀾似乎笑了,靠得更近了,動作很輕地俯身,下巴蹭到一點溫敘的耳朵,還帶著室外的熱。
溫敘大腦和呼吸暫停了一會,耳邊有令人發麻的癢,好像陣很輕很輕的風。
他越過溫懷瀾寬闊的肩膀,看見窗外的樹影顫動,葉片被風吹得互相撞擊。
溫懷瀾起身,站得很直,眼睛里一點笑意都找不到了。
溫敘從他一觸即逝的擁抱里反應過來,溫懷瀾應該說了句話。
第29章 蟬鳴-3
隔日清晨,手術室外有一層薄薄的露水。
溫懷瀾還沒來,照施雋的說法,大概要傍晚才能到,裴之還莫名緊張起來,仿佛回到了某場艱難的考試。
手上綁著的固定帶隨著移動床一同被送進磨砂的隔離門里,溫敘有十幾個小時沒進食,覺得眼前有點模糊。
麻醉醫生戴著口罩,好像在說話,但溫敘只能看見帶著安撫的眼神,什么都沒聽見。
進入深眠是瞬間的事。
倘若要溫敘陳述那幾個小時發生了什么,他也無法準確地說明,仿佛在初夏有茫茫一片雪,不是天寒地凍,而是成片的空白。
溫敘記得麻醉醫生豎起的手指,略帶悲憫地倒計時,隔著橡膠手套晃了幾下。
他的意識可能只在混沌里存在了幾秒,為什么在這里,這個重要的時刻為什么沒有命運的鐘聲,以后他該去哪里,溫懷瀾的聲音是什么樣的。
溫敘到此的人生宛如一輛報廢的火車,在荒廢的軌道上橫沖直撞,并不知道終點在哪,廢棄鐵路上錯誤的信號燈誘發了一場交通事故,讓他不得不停下,維修后再啟程。
他認為,溫懷瀾并不是肇事者,也不負責報廢車輛的維護,溫懷瀾只是恰好成為溫敘能夠選擇的、新的軌道。
從沉睡中蘇醒后,溫敘感覺從膝蓋往下還是麻木的,但大腦神經和其他器官已經活躍起來,眼皮還是酸澀,他用了點力氣,沒能睜開。
溫敘感覺到有風在臉側匯聚起來,像是個無故產生的漩渦,確切地說是在他的耳邊,具體是如何形成的,他很難說清。
他感覺那個很陌生的東西像是漩渦在吐納不息。
“溫敘。”溫敘意識到這可能是溫懷瀾的聲音,“能聽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