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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早已被重度抑郁癥掏空。長期的失眠讓她眼底的青黑越來越重,臉色蒼白得像紙,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曾經(jīng)圓潤的臉頰陷了下去,顴骨凸起,嘴唇常年干裂,只有在拿起畫筆時,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才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
緩了半個多小時,胸口的疼痛才漸漸減輕。沈知意直起身,迎著刺眼的陽光,望向遠(yuǎn)處的海面。晴空下的大海藍(lán)得純粹,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礁石,卷起白色的泡沫,又緩緩?fù)巳ィ粝聺皲蹁醯纳碁_@樣的景象,和她記憶里霧港的海岸如此相似,卻又如此不同。霧港的海總是被濃霧籠罩,帶著朦朧的溫柔,而青川的海,在晴天里顯得格外開闊,卻也格外孤寂。
她從帆布包里拿出畫紙和畫筆,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疼痛時的顫抖。她要畫《霧港余溫》的最終章,這個從離開霧港后就開始創(chuàng)作的插畫集,記錄了她與陸晚珩從相識到分離的所有回憶,而今天,她要給這個故事畫上一個句號。
畫紙鋪在膝蓋上,她握著畫筆,遲遲沒有落下。腦海里閃過無數(shù)畫面:霧港畫室里初次相遇時,陸晚珩笨拙地夸她畫得好;雨天里,兩人共撐一把傘,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公寓里,陸晚珩從背后抱著她,在她耳邊說“永遠(yuǎn)不分開”;還有最后,周曦帶著訂婚請柬出現(xiàn)時,那刺眼的紅,和自己給陸晚珩留下的那張“就此別過”的字條。
這些回憶像潮水一樣涌來,帶著甜蜜,也帶著刺骨的疼痛。心臟又開始隱隱作痛,她咬著牙,強忍著不適,落下了第一筆。她畫的是霧港的海岸,和記憶里一樣,有細(xì)軟的沙灘,有林立的礁石,有遠(yuǎn)處模糊的船影。只是這一次,霧散了,陽光明媚,海岸卻空蕩蕩的,沒有并肩而行的身影,沒有等待的人,只有被海浪沖刷過的沙灘,干凈得沒有一絲痕跡。
她的筆觸很慢,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曾經(jīng)畫《晚意》系列時,色調(diào)溫暖,線條柔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而離開霧港后畫的《霧港余溫》,色調(diào)漸漸沉凝,線條也多了幾分鋒利;如今這幅最終章,色調(diào)卻異常清淡,淺藍(lán)的海,米白的沙灘,灰白的礁石,沒有多余的色彩,只有一種極致的空寂。
她畫得格外認(rèn)真,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心臟的疼痛,忘記了周遭的一切。陽光漸漸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畫紙上,與畫中的空蕩海岸重疊。海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帶著咸澀的氣息,拂過她蒼白的臉頰,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描繪著那片無人等候的海岸。
畫到最后,她在畫面的角落,用極淡的灰色寫下四個字:“霧散,無歸”。這是《霧港余溫》的最終章標(biāo)題,也是她對這段感情,對自己人生的總結(jié)。霧散了,陽光出來了,可那個等她的人,不在了;那個她曾拼命想要靠近的人,也不在了;而她自己,也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
放下畫筆時,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胸口的疼痛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加劇烈,她急忙掏出速效救心丸,倒出幾粒塞進嘴里,這一次,她多吃了兩粒,仿佛這樣就能多撐一會兒。她把畫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帆布包,慢慢站起身,踉蹌著向海邊的小屋走去。
路上,遇到了房東陳老太,老板娘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擔(dān)憂地說:“知意啊,你臉色怎么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我陪你去醫(yī)院看看?”
沈知意搖了搖頭,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沒事,陳姨,就是有點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陳老太還想再說些什么,可看著沈知意決絕的眼神,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嘆了口氣說:“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晚飯我給你留著,記得熱了吃。”
“謝謝陳姨。”沈知意低聲道謝,加快了腳步。她不想讓別人看到她脆弱的樣子,更不想讓別人知道,她的生命已經(jīng)快要走到盡頭。
回到小屋,她把畫紙平鋪在桌子上,仔細(xì)地看著這幅《霧散,無歸》。畫中的海岸空無一人,陽光刺眼,卻讓人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她想起了陸晚珩,想起了那個總是笑著對她說“知意,我等你”的女人。如果霧散的時候,她沒有選擇離開,陸晚珩會不會真的一直在海岸邊等她?如果沒有家族的反對,沒有世俗的偏見,沒有那場荒唐的聯(lián)姻,她們會不會已經(jīng)過上了想要的生活?
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