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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走投無路,哪怕被逼到絕境,她也不愿把自己最狼狽、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這個僅見過兩面的客戶面前。陸晚珩是投行精英,是站在金融金字塔尖的人,出入高端寫字樓,經手千萬級的項目,而她只是一個連租金都快付不起的底層插畫師,兩人本就是云泥之別。一旦開口借錢,所有的體面都會碎得一干二凈,那份難得的認可與尊重,也會沾染上銅臭的污漬。
沈知意把臉埋進膝蓋,肩膀控制不住地輕微抽搐,壓抑的嗚咽被她死死堵在喉嚨里,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她怕隔壁的住戶聽見,怕樓下的房東聽見,更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撥通那個存下不久的號碼,向那個遙遠的人乞求一點微光。
就在她被絕望徹底吞噬,甚至開始盤算著收拾畫具逃離霧港的時候,放在桌角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不是辱罵的短信,而是銀行賬戶的入賬提醒。
她以為是眼花,麻木地拿起手機,鎖屏界面的短信通知清晰地跳了出來:您尾號3724賬戶入賬人民幣20000.00元,余額21346.82元。
兩萬塊。
沈知意的瞳孔驟然收縮,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幾乎是手抖著點開手機銀行,反復刷新賬戶頁面,數字依舊穩穩地停留在那里,轉賬備注一欄空空如也,付款方信息顯示為匿名轉賬,沒有任何署名,沒有任何留言,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夢境。
誰會給她轉兩萬塊?
她第一個想到的是遠房親戚,可那些親戚早就被父母打了招呼,對她避之不及;她想到了大學導師,可導師早已退休,多年沒有聯系;她想到了林曉,可林曉下午還在說自己身無分文。所有可能的人選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全都被一一排除,最后,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冒了出來——陸晚珩。
不可能。
她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陸晚珩只是她的客戶,兩人只有工作交集,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對方沒有任何理由,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精準地轉來兩萬塊,還選擇匿名。
沈知意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既有著絕境逢生的慶幸,又有著揮之不去的不安與疑惑。她下意識地點開與陸晚珩的微信對話框,輸入框里打了又刪,刪了又打,“陸小姐,請問是您給我轉的錢嗎?”“陸總,謝謝您的幫助”“陸小姐,我不能收這筆錢”,一連串的文字最終都被她清空,只留下一片空白。
她不敢問,怕得到肯定的答案,更怕得到否定的答案,讓自己僅剩的幻想也破滅。
而此刻,霧港新城區的投行大廈頂層,陸晚珩依舊坐在辦公桌后,落地窗外是被霧氣籠罩的城市夜景,霓虹燈光在霧里暈成一片模糊的色塊。她面前的電腦屏幕上停著投行項目的數據分析報表,指尖夾著一支黑色簽字筆,卻久久沒有落下,思緒早已飄回了下午那間充滿松節油香氣的老畫室。
從離開畫室開始,她就總覺得心神不寧。沈知意那雙干凈又敏感的眼睛,那句帶著哽咽的“謝謝晚珩”,還有轉身時微微泛紅的眼眶,像一根細刺,輕輕扎在她的心上,揮之不去。
在金融圈摸爬滾打十年,陸晚珩練就了一雙洞察人心的眼睛,她能從合作方的微表情里讀出算計,能從下屬的語氣里聽出敷衍,自然也能從沈知意的神態里,讀出藏在平靜下的窘迫與掙扎。下午離開時,沈知意那句“要是你下班早,隨時可以過來坐”,語氣里的小心翼翼與渴望被認可,讓她塵封多年的心,不自覺地軟了一角。
她原本以為只是新人畫師面對優質客戶的拘謹,直到助理按她的吩咐,提交了一份關于沈知意的背景調查,所有的疑惑才瞬間有了答案。
“陸總,沈小姐的家庭情況我查到了,老家在三線縣城,父母重男輕女,有一個弟弟叫沈嘉樂,在讀大專,最近學校催繳補考費和培訓費,共計兩萬元。沈小姐這個月的商業插畫稿費未結算,畫室租金明日到期,賬戶余額不足一千五百元,剛剛向多位同學借款,均被拒絕。”
助理的聲音通過藍牙耳機傳來,冷靜而專業,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陸晚珩的心上。
重男輕女、弟弟索款、租金逾期、借款無門……一連串的關鍵詞拼湊出沈知意此刻的絕境,也讓陸晚珩瞬間明白,下午那個在畫架前專注創作的女孩,背負著怎樣沉重的枷鎖。她想起沈知意畫筆下那層朦朧的霧,原來那不是單純的藝術創作,而是她被現實困住的人生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