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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離開帶上了門,寧長安手上轉(zhuǎn)動的茶杯隨著關(guān)門聲碎在地上,他蹲下去撿那碎片,手心被劃了一道痕跡,鮮血直冒,不一會兒聚成一小灘。
月色如涼,漆黑與寂靜中,孫權(quán)的屋內(nèi)還點著燈,政事太多,要接受的太多,他必須要盡快掌握。
揉了揉眉心,長久盯著大量文字讓他的疲憊無法壓制,閉目休息片刻,腦海中又是世家不安分與華歆的辭別。
他慢慢睜開了眼,面色清淡,又伏案繼續(xù)。
門被敲響,他抬眼讓進,是周瑜。
昏黃燭火下,那張與孫策六分相像的臉一時讓人恍惚,重疊分離,明明滅滅。
仲謀與伯符,不是一人。
“周兄,夜半何不入睡。”孫權(quán)放下筆。
周瑜看那堆滿案桌的政務(wù),道:“事情總是做不完的,主公多注意身體。”
“從前,周兄也會如此提醒兄長嗎?”他問。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死去的人太過鮮活,印記永存,以至于但凡撕開了一個小口,回憶便能如潮水般涌現(xiàn),攔不住,擋不住,控制不住。
孫策太過耀眼,耀眼到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會黯然失色。
孫權(quán)看著滿桌的政務(wù),道:“兄長和你向來情深意重,從未有過君臣之別。幼時,若你來找兄長,他便不會再任由我各番撒潑打滾,有日我聽人說,兄長最在意的人是你,我便去問······”
周瑜等著他說下去。
“兄長說是。”孫權(quán)回憶著笑了,“我那時候不服,嚷著要把你趕出去,結(jié)果被揍了一頓。那是兄長第一次揍我,事后,他很認真地告訴我,因為你是周公瑾,無可替代。”
“昨日,長安問我為何不喚你公瑾以示重視和親切。”他搖了搖頭,“我喚不得。兄長驟然離世,仲兄馬不停蹄仍未見到他一面,我怕,一向運籌帷幄、云淡風(fēng)輕的周郎因此困于心魔,公瑾,那是屬于兄長的。”
周瑜笑了,江東雙壁,他和孫策容貌絕佳,是江東女郎的夢中情郎。
論及容貌,孫權(quán)是不如他們的。
公瑾,懷瑾握瑜,美玉者也。
伯符從前總是叫他,公瑾,公瑾,公瑾,歷歷在目,余音繞耳。
他快馬加鞭毫不停歇,仍沒能趕上和他說上半句話。
推開房門那一刻,病床上的伯符似有所感,遙遙一望,便是最后一眼。
雅量高質(zhì)、風(fēng)度翩翩,那一瞬間,所以放在周瑜身上的夸贊都被他親手撕下、碾碎,劍離了手,他大步奔向床榻,驟然跪下,那雙骨骼分明的手冷得可怕,周瑜將其緊緊抓住,一聲又一聲地叫道:“伯符,伯符,伯符。”
張昭等人默默退了出去,戰(zhàn)場上馳騁風(fēng)發(fā)的少年英雄紅了眼,自責(zé)自己的無能。
“伯符,我回來了。”
“伯符,共創(chuàng)天下,你怎能違背誓言。”
“伯符,你不是說江東是我們的江東,你不要了嗎?”
“吾得卿,諧也。1伯符,你怎能騙我。”
那一夜太長,長到周瑜看不到未來的路;那一夜又太短,短到他把兩人過往種種翻開品讀,一晃而過。
“周公瑾英俊異才,與孤有總角之好,骨肉之分。2”
“公瑾,我們一起踏平這山河!”
“有公瑾在側(cè),我此生足矣。”
“公瑾玉樹臨風(fēng),姿容絕麗,讓孤實在是不忍放手。”
“公瑾,我們攜手,定能在這亂世中揚名立萬!”
“公瑾,今夜我們不醉不歸······”
江東雙壁,至此,只剩一人。
伯符,他才二十五歲。
周瑜在策馬狂奔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這莫不是誰開的荒誕玩笑。
生死皆有天命,世人總是握不住,可跪在孫策床榻前,他平生第一次想求神佛,救一救他的伯符。
人人說他周公瑾年少有為,文韜武略,從無敗績,神機妙算,他不驕不躁,對此夸耀平平如常,可那一刻,他對此夸耀生了可笑,倘若真的神機妙算,他又怎會失了伯符,又怎會連最后一面都沒有趕上。
“兄長離世那日,仲謀害怕周兄也倒下。”那日的周瑜太過脆弱,孫權(quán)何時見過那樣的周瑜,他慌了,也著實怕了,所以,他才用兄長的交代換周瑜重新振作,即便張昭說,周瑜自己能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