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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低巒走入眼中,喬逸蘭終于反應過來,心中一滯,渾身皮膚猛地冷了片刻,緊跟著又滾燙起來,把一張慘白的臉燒得通紅。
她連忙放棄掙扎,不再與幾名衙役對抗,把身子彎下來,雙臂撐著地,頭也埋在身前,企圖降低自己的存在。
奈何此地空曠,怎樣都是徒勞。她就像那紙上的一筆濃墨,尤其抓眼。
周遭闃靜。眾人屏氣斂聲,唯喬逸蘭慌至極點,鼻息顫抖,才引得空氣緩緩流動。
……嗒、嗒。
須臾,腳步自屏風后轉出,一聲重,一聲輕,踩上喬逸蘭的心尖兒。
她雙耳微動,胸膛充水般迅速膨脹,絕望地閉緊了眼
——孟文芝你怎么!怎么真的來了……
細長眉擰作川字,淡白唇繃成一線,喬逸蘭愁容難藏。
今時他如何看她?是同她一樣,念著他們的舊日真情,還是早已恨意滿心?會不會氣她不爭,會不會嫌她面目可憎?
緊張越過了界限,所有聲響都被無限放大,就連發絲的輕微拂動,也聽得好比狂風穿林,震耳欲聾。
而屏前,孟文芝似乎站定了一刻。
他目光深沉復雜,黏著在這個驚慌失措、已在他眼皮底下,還妄圖遁形的女人身上。
他重又邁了步,視線不移,慢慢地繼續走動,直走到公案之后,坐在那海水旭日圖前。
專將酸枝撫尺推遠了些,將身子挺直了些,半晌過后,他頰色微紅,眉深蹙,眼不眨,終于啟了雙唇:
“抬起頭來。”
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如熱浪打在她身。
喬逸蘭只覺頭頂燒灼無比,方才知道,自己正被細細瞧著,頓感毛骨悚然。
孟文芝竟能將話說得那般平靜,反觀她,鬢邊濕潤,發根汗流似蟻爬。
她心如擂鼓,咬緊了牙齒,只將頭埋得更深。
一側案席,王寺丞見狀,欲圖替孟大人施壓,命身旁衙役沖她高喝:“大人已經發話,還不抬頭!”
喬逸蘭實在惶恐,嚇得肩頭一抖,氣息全亂了。
孟文芝轉眸,以眼神制止衙役,又回正目光,僅問她一人:
“叫何姓名?”
喬逸蘭聞聲一愣。
姓名……
他竟問她姓名?
因何要明知故問,裝作認不出來?偏她也知羞赧,名字就在嘴邊,卻一時難以出口。
汗掛在下頜,盈盈欲滴。她撐在地面的手,漸握成拳,指節抵在石板磚上,靠疼痛換取片刻清醒。
一眾人跟著等了許久,始終不見回應。公堂內靜得出奇,唯有呼吸聲紛雜,此起彼伏。
王寺丞在座中轉了身,嘗試緩解尷尬:“孟大人,此婦名為……”
“讓她自己回答。”寺丞話剛出,孟文芝立即抬掌,沉聲打斷。
他傾身向前,目光緊鎖住她。
可得仔細聽聽,這個消失了五年的人,打算如何在自己面前說出名字,承認身份。
但見喬逸蘭身形微微搖動,好像在思考衡量著什么。
那兩把倒扇一樣的眼睫,慌慌張張地撲閃,她左看、右看,就是不敢抬起來,往上看看。
在他的注視下,喬逸蘭倍感不適,自知多拖無益,若不如他所愿報上姓名,恐怕時間就會永遠靜止在這一刻。
她吸了口氣,輕輕呼出來,又把身子伏低了些,艱難開口:“民婦……姓喬,名逸蘭。”一想是誰在聽,喉嚨都緊了幾分。
“喬逸蘭。”孟文芝緊跟著重復。
他高坐堂上,聲音遠比她洪亮,單靠重且清晰的咬字,強蓋住不穩的氣息,就是要傳入她的耳朵:“好啊,好啊,喬逸蘭……”
他似笑非笑偏過臉去,獨自出聲咂摸。而喬逸蘭仍低著頭,垂望地面的眼睛染上迷茫,聽不出這是何意味,心頭一片惘然。
她極力思索,孟文芝在想什么?
——他在想,眼眶為何突然酸熱;
在想怎么忽地口干舌也燥,連指尖都發木;
想這個女人好狠的心!
想她亦有她的難處……
想何不把人遣散,只留他們夫妻兩人獨處?
“大人清譽在外,素來秉公持正,無私無偏。只是民婦此案微妙,今日之審,恐為大人招來瓜李之嫌,損傷聲名……民婦便斗膽一語,懇請大人,自珍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