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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本該還有一人。
許是病中體虛,身邊所觸之物仿佛永遠都無法暖熱,孟文芝反復翻動,不斷嘗試入眠,忽覺得枕下有什么露出了頭,硌得他肩疼。
他撐起身,用手去掃,竟碰到了溫涼的一物。
直到完整的一根蘭花發簪現在眼前,他燥熱的呼吸停了一刻。
這也是她的東西……
他將簪子握在手中,一面無意識地用指腹摩挲,一面借著昏黃的燭光把它看了又看。
手輕一轉,潤亮的光澤便如一尾活潑的魚,在簪身上來回游動。
這讓孟文芝想到它插在發間,隨人一舉一動燦然生輝時的模樣,心中倏忽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盯著它,視線緩慢放遠。
恍惚中竟看到了細細的雨絲,看到打蔫的兩只青色酒旗,看到沒有盡頭的石板路。
路上,有一個女子漸行漸遠。
她衣裙色淺,近乎純白,整個人都因此朦朧,似環繞著一圈輕霧,頭頂墨發之中,卻橫出一道蔥綠。
孟文芝聽到自己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而眼前之人歡快地回首。
五官皆藏在白氣之中,可她一轉頭,孟文芝就知道,她正對他笑呢——
他愣住了。胸腔漲到最鼓,而后不再起伏。
他愣在細雨中,愣在薄霧里。
在一片含笑的眼波里蕩漾,被她奪走了呼吸和所有神光。
突然,砰的一聲,一切都如流云飛速逝去。
孟文芝受驚一顫,掌心沁出的的汗水開始蟄人,終于看清眼前現實,轉頭見清岳已趴倒在桌面,人事不省。
他輕輕呼出憋在心中的那口氣,低頭又瞧了一眼碧簪,刻意忽略腦袋里正翻攪的痛意,起身下床。
撥開一重又一重垂落的紗簾,走到鏡臺之前。
妝奩打開,他想總該替她把此物保管,正欲將簪子存放,手忽地一頓。
匣底,一套金釵珠飾整整齊齊鋪陳著。
孟文芝神思再恍,不禁伸手去碰,卻被細灰舔了手指。
不由得想起那日,金釵閃耀,珠飾生輝……
好像看見了旌旗彩轎,喜花高馬,看見那個藏在紅綢之下的女人,把手輕落在他的掌心。
他先將蘭花簪擱在桌面,一個個拾起匣中之物,用拇指抹去灰塵。
一只落單的耳墜,在匣底角落悄然顯露,似一尖石飛來,刺進胸膛。
孟文芝心中一陣悶痛,按著胸口喘息。
腦海之中,紅綢布化成了披散在肩前背后,擋在臉旁的亂發。女人兩手緊緊扯著他的衣角,不住朝他搖頭。
他忽覺鼻下濕癢,吸了吸鼻子,卻引得眼眶一酸,臉邊劃過一道熱意。
下意識抬手去擦,旋即望著自己濕漉漉的手背,有些無措。
這是……眼淚?
看清后,喉間立時失控地抽動起來,他唇微張,不敢發出一絲一毫聲響,只有顫抖的呼吸來來回回。
方才不過片刻失神,竟牽出層層疊疊數不盡的情緒。
孟文芝心下一片朦朧,還沒把事情探清,沒問自己到底怎么了,身體先承受不住,不得已半彎下腰,雙手按在桌面緩神。
耳旁只聽劈劈啪啪水珠掉在桌面的聲音。
他深吸氣,輕吐息,平靜地感受身體的波動,企圖趁此機會捕捉那些堅持與他玩捉迷藏的記憶。
可惜,他又輸了游戲。
只能認清現實,自顧自仰起頭,任流不盡的淚水肆意滑落。
鏡子里,他身后一片昏黃,宛似一場已燃至最后的大火,而火光之中,他人影昏暗,只有濕潤的眼睛反著鏡中紅光,看起來,像是他臉上破的洞,透著無知和可憎。
他厭惡這樣的自己——如此的沒用,不爭氣!
痛罵過后,他斂容,低頭粗魯地用衣袖抹去淚痕,把掌心和那些指甲印兒一齊翻過去,默默把妝奩重新收拾。
又去熄了清岳桌前的燭火,在突然涌來的黑暗之中靜立片刻,推門將出。
一陣冷風迫不及待從門縫擠入,擦過他外露的肌膚,推他走向更遠處。
孟文芝身上衣衫單薄,估計是正在病中,也可能因情緒未平,渾身滾燙,在寒風中大步行走時,就像潛在溫度適宜的水中,毫無阻擋,游得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