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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她并未理會,婉言道:“我哪里承受得起。”而后又和聲說,“走吧。我也要走,趁天尚早,先帶楊惠去一趟官衙,也好讓她認認路。”
孟文芝這下沒了借口繼續耍賴,只得悻悻離去,當真如被攆出門一般。
阿蘭也沒有誆他,利索地收拾妥當后,便前往楊惠家中。
衡兒正老老實實獨自坐在椅子上晃腿,手里還抓著幾粒花生米,瞧見阿蘭進門,瞬間從椅子上蹦噠下來,轉過頭朝屋里興奮喊道:“娘親,阿蘭姐姐來了!”
楊惠正在里面剝著花生,剛聽衡兒呼喊,立即起身迎了出來。
阿蘭此番不做多余寒暄,開門見山說:“你的事情,已經有辦法了。
“眼下官衙正缺人手,不知你愿不愿去謀份差事?”
聽她說完,楊惠表情有了波動,蒙著層灰霧的眼睛里,竟透出些期待的神光。可片刻之后,她又鎖緊了眉頭,猶豫地說:“我自是愿意的……可進官衙當差,哪有這般容易,怎么能我說去就去呢。”
阿蘭說:“你放心,我來找你,就是已經準備好了的。”
楊惠心中憂思難消,既恐煩擾阿蘭,又怕此事只是對她的寬慰之詞。
阿蘭見狀,還是瞞她不得,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今日我偶然遇到孟巡按,得一機會把你的境遇告知與他,他聽后,親筆為你寫了一封舉薦信。
“你摸摸,信就在我這兒。”阿蘭拿出紙,拉住楊惠的手放過來。楊惠仔細感知著,確是一封寫了字的信。
“你若愿意前去,我便陪你一同,將這信呈給知縣即可。”
楊惠聽后,緊蹙的眉頭漸漸松開。這好事來得太過突然,讓她一時有些恍惚。
她再三叮囑衡兒好生在家中待著,切不可隨意跑出家門,而后,才與阿蘭出發前往官衙,去拜見知縣。
從家去往官衙的這條路,楊惠并不常走,但好在大路寬敞,行人也少,阿蘭只適時提醒著她哪里有橋,哪里有臺階,哪里有大石頭擋著。楊惠默默在心中記著,努力熟悉路線,方便日后來往。
終于行至官衙門口,兩人卻被衙役伸手攔住。阿蘭趕忙解釋:“我們求見李知縣,還請您幫忙通報一聲。”
衙役僅僅瞅了她一眼,就簡言說道:“知縣大人在里頭忙著呢,不便打擾,回去吧。”
阿蘭看他面上神色頗為敷衍,猜是不愿為她二人跑腿,這才借口知縣正忙,好將她們打發。
只好先掏出孟文芝所寫的舉薦信,再對他說:“這是巡按大人所寫,指名要交與李大人,還勞煩您跑一趟,將此呈給他。”
衙役鼻孔里輕哼一聲,漫不經心伸出一只手,接過對折的信紙,竟自行打開率先查看,邊看,邊把人上下打量。
阿蘭見他這般無禮,心中頓生不悅。這衙役終于看到信尾巴上綴的姓名,眼神瞬變,一刻不待轉身往里面走去。
既如此,阿蘭壓下了情緒,不再說什么。
沒過多久,李知縣腳步匆匆地趕來,親自將她二人帶領進去。阿蘭攙扶著楊惠,一路上輕聲細語地在她耳旁提醒:“前面有三級臺階,慢慢走。這兒是儀門的門檻,過去有條甬道,兩旁是池子,你自己走時要小心,扶著邊上的護欄……”
楊惠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縱是看不見事物,也能隱約感知到略顯壓抑的氛圍,有些慌張,無意地緊拉著阿蘭的手,全然相信著她。
李知縣在前面帶路,不時回頭看看人是否跟上。
對他來說,阿蘭早已是熟人,她身旁的盲人女子看起來倒是面生,想起孟大人信中所托,便開口問:“信中所提的人,就是你么?”
楊惠正含著怯,攀著阿蘭的胳膊,身形略有佝僂,乍一聽知縣高聲提問,愣了愣,才意識到是在對自己說話,忙小心回應:“是我,我叫楊惠。”
李知縣見她人十分年輕,有這些遭遇實在是惹人心疼,暗中打算,日后該多多對她照拂一二。
轉眼,就走到了一處單獨的小院落。
這正中擺著一個青灰色的圓石桌,四周圍一圈石凳,李知縣扭過頭,等阿蘭兩人走過來,開口道:“來,先坐。”
楊惠不敢貿然行動,臉面對著阿蘭,遲遲不敢落座。李知縣只好撩了袍邊,先一步坐下。
阿蘭也跟著坐在楊惠身旁,輕輕往下拉了拉她的手。楊惠感受到她用力的方向,知道在示意自己可以就座,探出手尋到身下的凳子,小心翼翼坐了下去。
此次前來,主要是為了楊惠的事,所以還得她親自與知縣對話。
楊惠有些畏縮,不住地向阿蘭這邊傾斜身子,但又怕不被留下,還是理了理情緒,先行開口說:“知縣大人,不知我能做些什么?”
李知縣早看出她的不安,知道她雙目不能視物,承受的恐懼會比常人多上一份,很是理解,安慰道:“我們這里還算清閑,不需要你做什么。”
“這怎么好?”無功不受祿,聽他這樣說,楊惠實在經受不起,若不讓她干些活來,平白拿了錢,還真是過意不去,“知縣大人不必因我眼盲而這樣偏袒照顧,我除了這一點,別的都與大家無異,若有事交辦與我,我定竭力做好。”
李知縣見她堅持,很是欣慰,終于想出一個法子來,道:“這樣,楊惠,你摸摸面前的桌子。”
這石桌上面落著些柳絮,人一有動作,便生出風來,柳絮就隨著風一躍而上,飄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