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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初五年孟夏,我回到了兗州祖宅。因為長姐畢竟還是太子的側妃,也因我畢竟沒有定罪,祖宅的用度與婢仆都還保持著原樣。
就當我以為此生就要這樣一成不變地走下去,一日整理書房,擦拭那方經由長姐轉交的父親生前最喜愛的辟雍硯,卻忽然發現硯臺的一只柱足上刻了兩個字。
因為其余柱足都雕刻的獸蹄紋,我拿到燈下反復確認了半晌才分辨出來,那是“寶婺”二字。一般的文房器物若要刻字,都是在明顯處,也不會如此細微。
我認為這定有所指,思來想去,記起宅中有一個老家吏黃伯。他年輕時跟隨祖父,后來侍奉父親。直至我出生前,他已經年老,父親的隨吏才換成了馬洪。他返回祖宅安置也有二十年,卻也無病無災,一向還能做些簡單雜務。
我想他大約
知道些舊事,就帶著硯臺尋到了他后院的住處。他見到我,還能清晰地喚我二公子,但聽我說明來意,那雙眼皮松弛,瞳仁渾濁的眼睛卻定定地望了我許久:
“真像啊?!?
我不懂他指誰,心猜大約是說父親,便一笑搖頭:“黃伯,其實我不如大哥像父親。只是他如今,在很遠的地方?!?
黃伯又沉默了許久,還是保持觀察我的神態,忽然舉起手,一點點顫顫的指向了我懷抱的硯臺,“你像于夫人,于夫人就是……就長得像她。”
我確定他說的不是癡傻的胡話,因為推算年月,娘入府為妾的時,黃伯仍在父親身邊侍奉。我也由此意識到,“寶婺”是一個女子的名字,我的阿娘因為形貌與她相似,才被父親收納。
我又追問:“那她是誰?父親為什么沒有娶她?”
黃伯沉沉嘆了一聲,緩緩坐回了自己破舊的榻上,低著頭,佝僂著背,“她是,她……二公子為什么非要問?家翁已經不在了,于夫人也不在了,老奴也沒有幾天可活了?!?
我不得不承認這些往事于今無益,但他已經失口,我也不知該不該釋然,想起了自小及長的許多事,終于還是求問道:“如果父親娶了這位娘子,便不會有我阿娘,我也不會出生。黃伯,你也認為,我自始至終都是高家多余的人嗎?”
黃伯怯懦地閉上了眼睛,面容沉重,搖了搖頭:“她是一位公主,高家容不下的公主,家翁也無法反抗。二公子就不要再問了,老奴也不知道了。”
他自此緘口,我也因為巨大的驚愕無法開口。很久很久,我再回過神來時,已經是在書房。窗外明月高懸,涼風送爽,就是一個尋常的夜晚。
這一夜,我坐到了天明。雖然無法從黃伯的殘破的話語中拼湊出往事的全貌,但我仍舊幸運地看清了自己的一生——我和我的心中人一樣,本不該出生在這個世上;而我也與我的父親一樣,因為高氏的罪孽,永生永世都不能與心中人相守。
此后,在我剩余不多的歲月里,我開始無聊地思考與推想,我的父親對我是怎樣的感情?我的阿娘是否知道自己的苦難不僅僅來源于丈夫的涼薄?而我的心中人,會不會有一個安穩的余生?
關于父母,我想得明白。父親每每看見我,應該都會感到失落,由此衍生的愧疚、憤怒、嫌惡,所有的情緒都無法與那人的影子分離。阿娘是他情愛的替身,而我是他背棄情愛的刑罰。他為我取名為“惑”,也許就是在時刻捫心自問,我到底算什么?他當真沒有愛過我,我也終究剝奪了他偽裝成愛的父權。
但關于心中人,我永遠也沒有機會,沒有勇氣去明白了。
我叫高惑,生于永貞五年暮春交夏,那是一個雨水充沛,萬物滋長的季節。死于德初五年的隆冬雪日,春天尚未來臨,萬物收藏,天地間潔白而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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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故事很完整啦,暫時沒有番外啦,如果將來有空寫,會當成免費福利放在微博的。
再見了各位寶貝~有緣的話下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