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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知難逃問責的王昭素坦白告訴他,宋王的事朝中還有一人比自己更清楚,那便是自顯元年間起,便與宋王交游的密友蔣用。他們一直未能在蔣用官牒上尋找到的二人的聯系,原來本就不在蔣用可查的履歷之上——
蔣用早年聰穎博學,卻天性灑脫,不愿為官,但宋王久傾他文士之名,便主動結交。誰知二人傾蓋如故,從此越發親密,蔣用就成了宋王入幕之賓。
后來宋王為高氏暗害,患上心疾,王昭素奉旨前往王府看診,便是那時見識了這位宋王密友。只是彼時難料未來事,再次見到這位特殊文士時,他已登科入仕,做了一位御史。
御史清流,雖才八品,卻是文官起仕的最佳官職。而蔣用一個出身平常的文士,之所以能夠得到這樣的任用,卻是因為臨淮公主和親前的私下托付。
皇帝年幼失恃,曾與臨淮姐弟十分親厚。臨淮含恨和親時,胸中大計已在醞釀,用手足舊情托付皇帝照料宋王的舊臣,正是復仇的第一步。這也正是蔣用為何能以圓融的性情游刃官場,仕途平順,而始終不曾為任何風波牽連的緣故。
想到這里,同霞誠然不為他們畢生的事業功虧一簣感到可惜,卻實在為自己,為元渡,為他們所有舊事的遺孤而感到憤慨。她不由向蔣用發問道:
“蔣相當年既已入仕,一身才學,又有臨淮公主托付舊情,陛下信任無可比肩,何不就憑借此勢,在朝堂之上與高氏一爭?如果那樣,我還可尊相公為天下大義之士。”
蔣用伏地不起,沉聲道:“臣萬死。”
同霞鄙夷搖頭,冷笑繼續道:“永貞七年,你一道奏疏檢舉高氏謀逆,卻首先隱匿了自己的姓名,這是怕一計不成,先送了自己的命,還是本就是試探先帝疑心,投機而已?”
不需他回答,緊接著又質問道:“蔣用啊蔣用,你既然知道臨淮公主何以會去和親,宋王又何以早逝,難道就想不到先帝偏袒之心已至昏聵地步,就算是為了保全太子,他也會用嚴刑峻法掩蓋此事?崔尚何罪?元觀何罪?牽連的百余性命又有什么錯?!”
將崔氏裹挾進這場陰謀的檢舉奏章,也是元渡不曾在御史臺匭閣找到的奏章,它的謎題也隨蔣用的暴露而解開。若說前因皆是無可奈何,從蔣用遞上這份奏章時起,他便是一個當之無愧的幫兇。
幫兇依舊額手伏地,元渡冷眼拂去,幾步從他身側踏過,將渾身發顫的同霞扶坐,接替她將這場遲來的兒戲演繹完整:
“永貞七年后,蔣公若能醒悟,便不會有今日下場。可是你,太過自以為是——你憑借執法吏的身份,交通大理寺獄吏以死囚替出崔夫人,卻并不思解救,竟將一個弱女子混入罰沒掖庭的官眷中——沒有此舉,何來長公主?”
吐息粗重,一頓又道:“金吾圍抄崔家時,你就在府外觀望,看見我等三人逃脫,放任老師裴昂搭救我三人,大約也是在想,這或可成為你今后復仇的助力吧?我倒想請教蔣公,是何時認出我就是當年的孩子的?”
鑿鑿話音擲地,旋落半晌,幫兇避無可避地支起了身軀。這些他親口承認的事實,在這私設的公堂被再度宣讀,加以注解,方如酷刑加身一般,令他劇痛入骨。他強抑渾身震顫,供述道:
“你能由高琰舉薦,已不尋常。你為侍御史時,我便令匭閣灑掃的雜役伺機窺探,他告訴我,你似乎常在匭架上尋找什么。等到高氏入罪,裴昂談及你時的態度曖昧,我便明白了。”
元渡釋然一笑,又道:“那么,若不是白延王子與蔣公有了分歧,蔣公原本是想如何協助王子呢?”
蔣用面頰顫抖,仿佛牽動起一絲蔑然笑意:“或許會設法讓王子與東宮結交。陛下會介意太子交通朝臣,卻不會忌憚一個母國遙遠且弱小的外臣。其中自然也有臨淮公主之情。”
宋王死于儲位之爭,如今再從太子著手,還施彼身,倒真是聰明機巧的計策。元渡與同霞相視會意,都不去置評。
沉默有時,蔣用以坦然赴死的面貌,端正拜了一個大禮,終結道:“事已至此,臣自知死罪,只是白延王子畢竟牽涉兩國,還望長公主,妥善處置。”
他并不是厚顏求生,但仍舊顧念舊情,說得是實在話。同霞看向一側早已呆若木雞的王子,心中悲憫、無奈兼有,卻并無為難:
“今日說過的話,但有一字傳出,你我皆是一死。只是我既敢讓你們入府,其實也不過是想幫你們。”
這話與她先前的論斷相悖,白延依木驚醒抬頭,詫異道:“你不是不愿意嗎?”
同霞微微一笑:“世上的事再是駭人聽聞,皆逃不開業報輪回,我擔不起這三千之罪,你們,也都擔不起。”
白延并沒聽懂,目光緩緩轉向蔣用,卻也看不透他怔然或是驚愕的神色。直至半刻后聽見長公主的逐客令,白延咬牙站起,仍舊惦念起那不覺后悔的選擇:
“長公主,若我們不是這樣的出身,你會喜歡我嗎?”
同霞一笑道:“你送來的鹿乳糖,其實我一個也沒有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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