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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光皺眉搖頭,放了手里的粥,取來帕子為她拭汗,“你點名要的百合糖粥,不想吃了么?昨天夜里便睡得不實,是困了?”
同霞還有些發愣,這才想起來,原是午膳吃得少,被他問起,自己便說菜式不合口味,只想吃甜的。等稚柳做了粥來,他端在手里攪動散熱的工夫,自己便走神了。
“沒有啊!”她搖搖頭,尷尬地偏開臉,自去端了粥,悶頭連吃三勺,鼓囊著嘴巴又暗遞余光,探查那人的眉目。
她一副賊眉鼠目的樣子,也不管是吃半勺漏半勺,只胡亂往嘴里填塞,從口角糊得滿腮也渾不覺。齊光見此奇景,無奈得好笑,又只覺怎會有人這般俏皮的淘氣,一時也詞窮了,只得沒收了她的碗,將人轉到面前,翻過帕子替她揩臉。
同霞打量他的神情,隱含笑意,并不像要究根問底的,乖乖等他擦完,便問道:“你喜不喜歡吃糖粥?除了糖,我最喜歡糖粥了,糖餅也行。”
齊光吸吐了口氣,笑道:“只要是甜的,你怕是沒有不喜歡的。”牽起她的手,同向她鼻梁輕輕一刮,又道:
“不過,那日肅王府席上,那道蜜糖金乳酥卻未見你動過,乳酥糖你倒是日日不斷。”
他應該是隨口提起,同霞卻不料他當時看得那么仔細,想了想,道:“尋常的金乳酥我是愛吃的,但肅王口味特別,喜歡在酥餅中添加一層肉餡,葷腥甜膩交雜,我就不喜歡了。”
齊光當日不為飲宴,除了注目同霞,只在蕭遷與他祝酒時動一動筷子,因而也沒有嘗過那盤金乳酥。這時細想,他倒是從未問起過她的飲食喜好,只大致回憶得出,她的飲食雖精細,卻似乎少見葷腥。
不是出家修行的人,更非不能溫飽的貧民,若由來不喜肉食,或至根本不碰葷腥,那只能是天生脾胃有疾。她也曾說過,她是八月而誕,先天不足。
同霞并不覺自己的回答有何不妥,見他面露凝色,問道:“怎么了?各人有各人的口味,這很稀奇么?”
“霞兒,你是不是生來脾胃虛弱,吃不得葷腥?”
齊光索性趁機問明白,又想起從前高黛研習醫術,他也聽到過一些醫理,人食五谷為養,食五畜為益,飲食均衡方可補精益氣。似同霞這般先天本弱,再長期茹素,斷非保養之法,便又問道:
“你在宮里時,太醫是怎樣為你調理身體?難道就是用藥代替食肉?就沒有根治的法子?”
同霞這才后悔不及,一句喜不喜歡糖粥,竟惹他猜測至此,可這飲食上的破綻,數月來也不是沒有顯露過,終究是要面對,也應該想一個完善的理由。
“你太聰明了,什么都能看出來,我是一點秘密也沒有了!”片刻后,她作遺憾狀嘆氣,又緩緩點頭:
“聽幼時保母說,我生下來只有小貓那么大,好容易活到三四歲,還走不穩路,也只能進些稀粥菜泥,但是倒很能吃糖。醫官說,我那樣子只要能吃,不管什么都好,所以我也算靠糖活了下來。再大些便才嘗試肉菜,只不過……”
“什么?”齊光聽得滿心焦灼,只想她生在帝王家,金尊玉貴,醫藥齊備,竟也受過這些非常之苦。
同霞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仍細細說來:“我聞著葷腥氣就作嘔,尤其是魚蝦,他們又為我剁成肉泥,這碎肉的氣味就更重了。終于到六歲時,稚柳來我身邊服侍,她的手藝極好,能把肉菜做得既看不出,也聞不到。后來漸漸大了,體格好些,我也能吃些撒了香料的炙羊肉,或者蔥醋雞,但終歸不大刻意想著。”
齊光聽來不住點頭,說道:“我記住了,你還是不喜肉味,非得以佐料遮蓋才可。”
同霞抿唇一笑,明白這關是過了,“你記這些做什么?難道學士不做改做庖廚?我倒不信你能比稚柳強!”
齊光半晌沒有回應,眉心卻悄然布上一個暗結,抬起手撫向她的臉頰、鬢側,直至耳畔、肩后,終將她攬入懷中:“我不知你過得這樣辛苦,我原該早些發現的,對不起。”
同霞一瞬有些恍惚,心意起伏,只覺有兩種情狀割裂對峙,一面知道他指的只是飲食,另一面又分明想起了生而不幸,忍辱偷生。
此時此刻的溫存,也不過就是須臾的行樂。
兩人相依有時,沒再說話,不意卻被突然傳來的一陣吵鬧聲驚動,雙雙直起身來。
雖然此地空間狹小,尋常的動靜也不至于傳到前院門窗關閉的房中。況且并不止一人的聲音,其中最高的竟是馮氏的叫嚷。她素日拘在后舍,劣跡雖多,倒是頭一次鬧開來。
同霞因而多是好奇,卻見齊光已面露慍色,向她稍示安撫的眼神便急欲出門,卻被迎面進來回話的稚柳阻下:
“回公主、駙馬,是馮娘子的安胎藥不慎落了墻灰,她便發了大怒,說小婢故意害她,高娘子去勸,也被她摔碗燙到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