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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公主府我更不服!先帝的公主,數她最小,生母也不過是個賤婢,偏她能哄得陛下無端厚愛,修建公主府耗費百萬,食封也是長公主里最多的,連帶這個寒門駙馬如今也成了豪門了。”
話音在近水樓臺,人亦在近水樓臺,同霞并不急于得月,細細聽到此處,方對高齊光笑道:
“你應該不是第一次聽了吧?可還精彩?”
高齊光自然早有領略,稍一點頭,只道:“是我叫你受委屈了。”
同霞悠然一笑,自斟了一杯酒送下咽喉,咂嘴道:“你若是指你的出身委屈了我,大可不必,她們才不是說了?我的生母也是微賤之人;你若是為馮氏,那就——看我的。”
齊光正覺不解想要詢問,同霞已起身走向水榭。他隨即跟了上去,又見她只是笑臉相對,一時也不好插手,暫且看了下去。
同霞抬腳間已將那處的人都看清了,為首打腔的聲音果然出自先帝四公主,也就是她的四姐,東平長公主之口。余者有兩個同輩的郡主,一貫是緊隨其后的。
還有一個小輩,正是東平長公主的女兒鄭氏。其父駙馬鄭信,在監門衛擔任軍職,一向的仕途都很平常。方才眾口譏刺,倒就是鄭氏與她母親唱和得最妙。
這幾人發覺同霞過來,嘴上雖一時收斂,顏面卻不改色,不必同霞開口,東平長公主即擋在前頭說道:
“小十五,咱們也有許久不見了。”瞥了眼立在闌干下的高齊光,又一笑道:“不過,你這新婚燕爾的,怎么倒舍得下你的駙馬?”
同霞只是搖頭笑笑,眼睛自鄭女看起,緩緩方移到東平臉上,道:“我聽四姐的話呀!”
她素來行事,不管對面是誰,不如意便撕破臉皮。東平倒從未見她這般開場,只是也知她并不客氣,輕哼一聲道:“你連皇后的管教都一向不服,我怎么能叫你聽話呢?”
同霞似做思忖,低頭撥弄起手指,片刻忽向她劈頭斥道:“你既然知道,那為何方才還言之鑿鑿,說我奉承駙馬以至混跡婢妾之間,連百姓家的主母都不如?!你是比皇后娘娘還尊貴,還是在怨懟厚愛于我的陛下?!”
她態度突轉,東平再有預料,也被這話驚得眼睛圓睜,不及反駁,又見她笑得直彎腰,一臉譏諷道:
“四姐這般端正大義,怎么兩年前撞破姐夫在外置宅養了個外室,就能將那女子脫/光了扔到街上去呢?最后還叫她一頭撞死了!四姐要是也學我,善待那女子,就接她入府做個侍妾,又何至于鬧到陛下跟前,不但叫姐夫丟了世襲的侯爵,連四姐的食封也減了五百——”
說著看向她身畔兩位郡主,又道:“我四姐嫉妒我封戶冠絕,可你們現在的封戶也比她多呀,還日日相處,不是戳她的脊梁骨么?”
鄭駙馬的這樁丑聞,當時鬧得朝野沸騰,連坊間婦孺都能說上幾句。若非正逢皇帝即位之初,又要顧及皇家顏面,恐怕也不止是削爵削封這般便宜。
于是舊事重提,正是同霞所謂戳她的脊梁骨,只見她滿面濃妝也掩不住皮下血色驟減,精氣也分明被抽走一般,嘴唇張合,四肢顫抖,再說不出一個字。
兩郡主終不過依附,見事態至此,也只為自己前程考慮,就咬牙瞪眼,扶了東平長公主退避一旁。
而鄭女見狀,既一樣不堪其辱,又實在要幫母親,可情急也不知罵什么解氣,一眼看見旁邊案上擺著個鎏金嵌寶的酒壺,竟提起來就往同霞身上砸去。
同霞并不欲將此事鬧大,所以說話的聲音一直也沒有越過四下的歌樂聲,此刻已是了事要走,正轉身,余光才劃見那東西飛來,躲不開了——
但下一刻,只覺手臂猛被一拽,整個人便被高齊光攏在了懷下。其后叮當幾聲酒壺落地,似不覺砸中了他,抬眼看時,卻見他額角清晰一道紅痕,是那酒壺的壺蓋蹦了出來。
同霞登時神色一凜,轉向鄭女的目光近乎冒火。然而,根本不容她再有動作,高齊光又直接將她拽離了水榭,直過了水橋來到殿外無人的游廊才停下:
“太危險了,你就要我看這個?!”
他急得像是發怒,雖是關切之心,但同霞一時只覺窩囊,看著他額上傷處又愈覺刺眼,忍耐道:
“你以為我到今天才會這些的?還是你覺得我沒有辦法了結她們?”吐了口氣,瞪視又道:“我說過我會保護你的,不管是說你的話,還是傷你的人,都不行!”
高齊光能看出她起初并不想鬧事,但突發事故也著實叫他嚇了一跳,心中雜陳已久的諸多情狀,一時都作了五味翻騰:她是公主,自有與生俱來的權勢可供她飛揚跋扈,可她也是個孤兒,大把與她一樣權勢傍身的人都在欺負她——
此時此刻的她,才是真的她吧。
“我不要緊,這是御宴。”他沉默半晌,硬忍下了將要涌入眼中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