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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那女子回過頭來,對自己微微一笑,笑容中滿是霸氣妖氣,嬌聲說道:“你不肯回答我,難道我便猜不出?你是三家村的楚瀚,這竹杖中藏著的,正是苗族蠱王‘萬蟲嚙心蠱’,前一任的巫王便是死于這蠱。至于你前夜為何能活著未曾中蠱,那也很簡單,你身上戴著一件奇物,能夠袪妖邪,辟百毒,因此你能抵抗這苗蠱,未受其惑。”伸出素手,直指著他手中緊握著的血翠杉。
楚瀚臉色蒼白,這時萬蟲嚙心蠱已被收起,威脅不再,但他感到面前這女子比萬蟲嚙心蠱還要毒辣恐怖十倍,手中緊緊握著血翠杉,生怕被那女子奪去。
白衣女子卻似乎對他的血翠杉并無興趣,低頭望向那段青竹杖,隨手把玩,若有所思,說道:“我聽人說過,這萬蟲嚙心蠱,乃是苗女為了讓意中人一世只愛她一個人而煉制的。嗯,這事物有趣得緊,有趣得緊。”
她側頭瞥向楚瀚,笑吟吟地道:“我可不似你,人家問我問題,我從不會不敢回答。我是百花仙子戚流芳,正在探尋我?guī)煾绲南侣洹K麨榱藞蟪鸨甲咛煅模覟榱苏宜搽S著他奔走天涯。我若找到了他,你說,我該怎樣牢牢套住他的心呢?”說著自顧笑了起來,身子有如花枝亂顫。她一邊笑,一邊將竹杖往腰間一插,飄然出了木屋,對楚瀚和馬山二妖更不多看一眼,身影迅速消失在晨曦之中,只留下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楚瀚勉力定下神,此時萬蟲嚙心蠱已被百花仙子戚流芳取去,木屋中的馬山二妖也已斷氣,屋外的二妖尚未恢復神智,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他奮力跨出門外,但見天色漸明,一輪旭日就將從東方升起。他辨別方向,往東方沿著河流飛奔而去,直奔出數(shù)里才停步。他回頭不見馬山四妖的手下追來,想是個個嚇得魂飛魄散,不知躲到何處去了。他回想昨夜情景,感到一陣恐怖惡心,在河邊嘔吐了數(shù)次,將腹中食物全吐了出來,才感到好過了些。馬山四妖在他食物中下的毒似乎并不太厲害,吐過之后,腹痛便消失了大半。
“百花仙子”戚流芳便是日后創(chuàng)立“百花門”的百花婆婆。她年輕時曾師從古山老仙學習“仙術”,亦即毒術。古山老仙與苗族巫女淵源甚深,精擅蠱術,因此戚流芳對苗族蠱術亦十分熟稔。戚流芳在楚瀚和四妖的激斗下,因緣巧合取去了青竹杖和藏在竹杖中的萬蟲嚙心蠱,她知道這蠱的淵源,便打算用在暗戀已久的師兄葉落英身上,好讓他對自己一往情深,再不離開。但尚未來得及施蠱,兩人便生捍格,葉落英服毒自殺。戚流芳自此性情大變,濫殺無辜,害人無算。這萬蟲嚙心蠱經(jīng)她重新調配煉制后,傳給了小弟子姬火鶴,姬火鶴又傳給了得意弟子青竹。青竹后來成為百花門長老,曾手持青竹棒,以萬蟲嚙心蠱誅殺無數(shù)土豪惡霸,最后也用該蠱結束了自己的性命。詳情請見《天觀雙俠》。
第四十九章 飛戎又現(xiàn)
楚瀚此番險些死在萬蟲嚙心蠱上,心驚膽戰(zhàn)之余,不敢多留,拖著疲憊的身心,繼續(xù)往東行去,只想逃得愈遠愈好。
他行了數(shù)日,這日來到一個大城鎮(zhèn)外,十分眼熟,問人才知道又回到了桂平。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伙伴小影子來,心中好生思念。當年他來到桂平時,因決心入林設陷阱擒拿百里緞,便將小影子留在了鎮(zhèn)上,怎料得到自己這一去便是好幾年,在靛海、大越走了一遭,又陷身苗寨巫族,九死一生,險些再也無法回來。
他想起小影子的忠誠貼心,便決定入城去尋找小影子。他先潛入一戶人家偷了衣褲帽子,略作改裝,扮成一個不起眼的商鋪伙計,來到昔日下榻的客店,要了一間單房。他記得往年在東廠和皇宮中時,小影子最愛躲在廚房的灶旁取暖,有時睡得太靠近灶火,連胡子都燒卷了。他想著小影子胡須燒焦的滑稽模樣,不禁笑出聲來。當下出了房間,來到客店的廚房。這時正是午后,廚房中沒有半個人,楚瀚找了一圈,不斷撮唇作哨,卻并未見到小影子的身影。
他甚是失望,心想:“過了這許多年,它大概老早走了,也很可能已經(jīng)死了。”心下不禁一陣黯然。
傍晚時,他去城中吃了碗面,坐在臨街的一張桌旁,外邊天色已暗,街上行人漸稀。忽見一群十多個衣著古怪的漢子牽著馬從大街上走過,楚瀚定睛一瞧,領頭的竟然便是幸存的馬山四妖中的兩妖。他心中一凜:“莫非他們是跟隨我而來的嗎?”又想:“我一路掩藏得甚好,他們不可能追得上我。桂陽是個大城,他們來此應是別有他事。”
他心中好奇,等二妖和眾手下遠去后,便結了賬,隨后跟上。但見一行人走到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屋后門外,離自己下榻的客店并不遠。屋內有人開了后門,讓二妖等人進去,說道:“諸位師兄到了!路上可辛苦?快請進來,大師已經(jīng)等你們很久了。”
一行人進了大屋,楚瀚也躍上高墻,跟入探聽。但見馬山二妖來到一間小廳,廳里已坐了一個中年人,一身紫袍,留著長須,面孔尖長,臉色陰鷙,見馬山二妖進來,劈頭便問道:“老大、老二呢?東西沒弄到手?”
麻臉妖和圓臉妖臉色蒼白,連忙跪下,將捕捉楚瀚未成,大妖、二妖被他施蠱毒死的前后說了。那紫袍人哼了一聲,說道:“三家村的人不好對付,我早叮囑你們要謹慎行事,卻仍一敗涂地,一事無成!”
麻臉妖和圓臉妖都臉有愧色,跪下請罪,說道:“大師慈悲,大師恕罪!”
那紫袍人擺手道:“罷了!大妖、二妖都犧牲了,連百花仙子也覬覦苗蠱,出手搶奪,可真讓人料想不到。”頓了頓,又道:“今晚的法會如常舉行。你們幫我放亮了招子,今兒來獻金獻銀的信眾著實不少,需得提防那些趁機來撈一筆的宵小之輩。”二妖連聲答應,退了下去。
楚瀚心想:“原來四妖出手向我奪蠱,是出于這紫袍人的指使。這人又是什么大師了?”
聽得前廳人聲鼎沸,楚瀚有心探索這群妖徒的勾當,便悄悄潛出,來到大屋的正門之外,見大門洞開,進門便是好大一座廳堂,里面已聚集了數(shù)百人,形形色色,有高官貴賈,也有市井小民、善男信女,彼此交談時,興奮之情溢于言表,似乎什么重大神圣的事情就將發(fā)生。
不多時,內廳響起一陣鑼鼓聲,屋中眾人齊聲歡呼:“大師,大師出來了!”
便見一個身穿金色長袍的中年人從內廳走了出來,在當中的高座上坐下了。他面孔尖長,留著長須,滿面紅光,嘴角帶著自得的微笑,正是楚瀚剛才在后邊見過的紫袍人。他身后跟著一群親信弟子,待他坐定,便高聲宣布道:“李大師就座,開始接見信眾!”楚瀚見到二妖也在那群親信弟子之列,站在那“李大師”的身后守護。
廳中眾信你推我擠,爭相上前向那穿金袍的中年人跪拜,雙手呈上一盤盤的金子或銀子,旁邊的侍者一一收下,李大師微笑著與來者對答,神態(tài)慈祥和藹,跟楚瀚方才在后面看到的陰鷙神情判若兩人。
楚瀚正納悶這些人在做什么,身邊一個老者對他道:“小兄弟,你是外地人吧?運氣可好了,正好碰見李大師來到鎮(zhèn)上舉辦消災求福大會。”
楚瀚問道:“李大師是什么人?”那老者聽他不知,睜大了眼睛道:“你不知道李大師?李大師諱孜省,乃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神人哪!治病驅邪,消災求福,天下沒有什么他辦不到的事兒。”
楚瀚恍然道:“因此大家都來這兒奉獻金銀給大師,請求大師幫忙消災祈福,是嗎?”
老者微微搖頭,壓低了聲音,說道:“是,但也不全是。大師哪兒在乎金錢。這個秘密,你可別到處說去。大師老早就練成了煉金術,要多少金子就有多少。今晚這兒想必有不少是想來跟大師攀個關系,希望能拜他為師,學習煉金術的。”
楚瀚并不相信這一套,假作驚異道:“若懂得煉金術,一輩子都不用愁窮,那可有多好啊!”
老者笑道:“可不是?但是話說回來,有人怕窮,也有人怕死。大師的‘長生術’才讓人艷羨呢。他的弟子偷偷跟我說,大師已經(jīng)一百多歲了,但看來還跟四五十歲的人一般,這都是他的‘長生術’的功效。當然還有一心想對付仇家的人,大師的‘打小人’、‘咒發(fā)術’和‘養(yǎng)小鬼’,就更加好用了。大師的這五樣法術,號稱‘五雷法’,可是極為寶貴的秘傳之法,百年來只得大師一個傳人,當今世上沒有比大師更殊勝的人物了。”
楚瀚微微點頭,心想:“原來這什么李孜省李大師,是個地地道道的妖人。”他裝出擔憂的神情,低聲問道:“老前輩,我今日恰好撞見大師,那可真是千載難逢的機緣。但我出門在外,身上沒帶什么銀兩,這么空手去拜見神人,可不太過失禮了?”老者揮揮手道:“一點不要緊!心誠則靈!或許大師跟你有緣也說不定。來,你跟我一起上前去,向大師說出你心中苦惱憂慮,他一定能替你解決的!”
楚瀚便跟著老者上前,往人群中擠去。但廳中信眾實在太多,每個人都有無數(shù)的煩惱問題要請教大師,也不知要等候多久才輪得到他們。楚瀚正等得不耐煩時,但聽一個侍者高聲道:“祛災降魔的時辰到了!”
楚瀚身邊的老者唉聲嘆氣,連聲道:“遲了一步,遲了一步!看來我又錯過一次良機了。”楚瀚道:“怎么?”老者道:“大師累了,今晚不再繼續(xù)接見信徒了。但咱們能望望祛災降魔的儀式,也是吉祥的。”
其余未能見到大師的信徒們個個露出失望之色,知道大師接見信眾的時刻已經(jīng)結束,自己的問題要得到解決,只能等候下一次的機會了。但眾人都不敢透露任何不滿之色,紛紛后退,在大廳當中讓出一塊空地。幾個侍者走上前來,抬過一個紅布覆蓋之物,放在當中。
但見李孜省穿著金光燦爛的袍子,走到那紅布遮蓋的事物之前,雙手合攏,口念咒語,不多時,但見他手中漸漸冒出一股白煙,裊裊升往大殿頂上。眾信徒見他露出這一手神跡,都發(fā)出贊嘆之聲。李孜省面色嚴肅,雙眉緊蹙,口中喃喃念著咒語,霎時間整張臉都紅了起來,臉上閃爍出一粒粒汗珠,似乎正用盡心力祈請著什么。過了約莫半盞茶時分,李孜省才停止念咒,舒了一口氣,睜開眼睛,臉上又露出慈祥的微笑,伸手指著身前的紅布道:“我仰仗天神的法力,將在座大家的業(yè)障罪孽,都轉移到了這只畜生的身上!”
一個侍者上前掀開了紅布,但見里面是一只木籠子,籠中蜷縮著一只通體漆黑的貓,一雙黃澄澄的眼睛閃著光芒,警戒地向周圍瞪視。
眾信徒都睜大眼睛望著那黑貓,眼神中帶著幾分無名的仇視和幾分殘忍的期盼。李孜省身邊的侍者拿起一把火炬,往籠子湊去,顯然想將籠子點火焚燒。
李孜省雙手合十,說道:“燒了這滿身罪孽的畜生,就能帶給大家吉祥平安。燒吧!燒吧!”
楚瀚一見到那黑貓的身形眼神,立即認出那是小影子!他心中猛然一跳,眼見那籠子的一角已然著火,小影子在籠中嘶聲吼叫,弓起背脊,顯然驚恐已極。楚瀚怎能坐視自己的小影子被人燒死,立時從懷中掏出兩枚“落地雷”,往掛在屋角的大燈籠擲去,炸斷了懸掛燈籠的吊繩,那燈籠轟然一聲,跌落下地,七八個信徒被燈籠砸到,大呼小叫,紛紛逃竄,廳上眾人都轉頭去看發(fā)生了什么事。
楚瀚趁著眾人注意力轉移之際,施展飛技,越過數(shù)十人的頭頂,飛身來到籠子之上,手中匕首揮出,斬破了籠頂,伸手將小影子抄了出來,隨即一躍上了屋梁。
他這一出手,因身法實在太快,加上火燒的濃煙和燈籠跌下的紛擾,籠前的李孜省、眾侍者和圍觀眾信徒一時都沒看清發(fā)生了何事,過了半晌,才有人叫道:“咦,貓不見了!”又有人抬頭往上一望,說道:“莫不是在梁上?”
眾人一齊抬頭看去,煙霧中仿佛見到一個人影,都大叫起來。事實上,楚瀚早在眾人留心到貓不見了之前,便已從大梁躍到屋頂角落,竄了出去。他將小影子放在屋頂上,小影子受到驚嚇,一溜煙便沖下了屋頂,奔過圍墻,沒入黑暗之中。楚瀚自己悄悄跳下地,又從大門回進廳去,此時廳中一片昏暗,煙霧彌漫,人聲嘈雜,眾人仍舊抬頭仰望著大梁,戳指呼喊,叫小偷下來。楚瀚心中暗暗好笑:“梁上早已無人,難道他們都看不見嗎?”
他擠回那老者身邊,問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他方才躍出去救貓上梁,復又歸來,那老者竟然全無知覺,皺眉道:“我也不知道。你看梁上有人,偷走了貓!”
楚瀚擠在人群之中,也抬頭去看,不由得一呆,梁上果真有人!自己剛才躍上梁時,并沒見到什么人,這人卻是何時到梁上去的?他又為何會在梁上?
正想著,李孜省的親信徒眾中有會武功的,包括馬山二妖和幾個手下,紛紛躍上大梁去追捕那人。那人一驚之下,忙從屋頂鉆了出去,跟自己剛才鉆出去的方位一模一樣。楚瀚心中一動,立時看出這人的身法十分獨特,似是三家村中人,但卻看不出是誰。他轉身往門外擠去,想追上去瞧瞧,卻聽廳前一人朗聲說起話來,原來是李孜省為了鎮(zhèn)住場面,特意站到高處,舉起雙手,朗聲道:“大家看這兒!大家看這兒!天帝已經(jīng)派遣使者,將黑貓接去了!你們瞧!”
但見他伸手往火燒的籠子里一撈,雙手高高舉起,似乎舉著一團燒焦的動物尸身,接著雙手一抖,那尸身忽然消失,轉變成一朵朵燦爛的蓮花,從他手中跌落。眾信徒都看得目瞪口呆,直跪倒膜拜,口稱神跡。
楚瀚卻不由得微微一哂,看出這李孜省也是個懂得偷天換日,手腳利落的“小綹”之流。方才他從袖子中掏出木炭,又將木炭收回袖中,快手掏出金色蓮花,一耍一換之下,立時騙倒了一眾信徒,但在楚瀚這當代一等一的偷天換日高手眼中,這李孜省的手法自顯得粗糙已極了。楚瀚眼見一眾徒眾驚嘆嘆賞不絕,不禁暗暗好笑,但他無心拆穿這人的騙術,掛念那剛剛竄出屋去的梁上之人,便趁著眾人膜拜贊嘆之際,從大門擠了出去。
他竄上屋頂,伏低觀察,但見屋頂上已站了馬山二妖等七八個李孜省的親信徒眾,當先的圓臉妖向那偷子喝道:“兀那小子,竟敢來動大師的物事!不要命了嗎?”
那人也不答話,蒙頭便往隔壁屋脊躍去。那群人發(fā)一聲喊,紛紛追上。楚瀚見那偷子在屋脊之間縱躍,身法果然是三家村的飛技,但又并非十分精湛,幾個起落,便被圓臉妖等人追上圍住了。追者刀劍出鞘,向那偷子砍去。那偷子武功也不怎么高明,沒兩下便受了傷,被那群人擒住,押回大廳后面的那間小廳。
楚瀚極想知道這偷子究竟是誰,便悄然跟在一群人之后,躲在窗外偷看。但見徒眾將那偷子五花大綁,推坐在中間一張凳子上,一人將他背上的背囊取下打開了,但見里面亮花花的都是金子銀子,看來正是今晚信徒獻給李孜省的金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