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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瀚伏在城頭,往下望去,見雖是黑夜,城中仍舊火把點點,無數軍士在城墻周圍巡視守夜。他小心掩藏在陰影之中,四下張望,留意到城中最高的一棟建筑,四周有四根聳立的高柱,中間是個巨大的圓頂。他從未見過婆羅門教的寺院,甚覺稀奇,心想那莫不是占城的王宮,便下了城墻,沿著街道,悄悄往那圓頂建筑潛去。
他穿過好幾條街道,終于來到那建筑之前。但見守衛森嚴,大門緊閉。他遠遠繞到其后,躍過圍墻,在回廊上潛行一陣,見一扇高高的窗戶內透出燈光,便一躍而上,蟄伏在窗臺邊,往內望去。
但見里面是好大一間殿堂,寬闊雄偉,燈火通明,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氈,色彩鮮艷華麗。殿堂中數十人席地而坐,個個身穿鎧甲,全副武裝。正中央坐著一個胖子,一身金袍,皮膚黝黑,鼻高目深,須發卷曲,與他見過的大越人相貌頗為不同。
但見眾人神色嚴肅,你一言我一語,聲音愈說愈大,似乎在爭吵什么。楚瀚自然一句也聽不懂,只能憑空想象,這些人想必是占城的王宮貴族、軍師武將,在此討論該如何抵御大越國的圍城大軍。一眾人談了許久,似乎談不出什么結果,楚瀚聽見他們多次提起“尸耐”的名字。最后中間那金衣胖子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神色極為不耐,揮手粗聲說了幾句話,站起身,攬起身邊一個妖嬈的女子,徑往后面走去,消失在拱門之后。
其余人面面相覷,神色又是不可置信,又是憂急。等那胖子走遠后,眾人又喧嚷爭執了一陣,只爭得面紅耳粗,但也吵不出什么結果。有幾個開始互相咒罵,最后跳起身拔刀相對,被旁人又拉又扯地勸開了。之后便一個個拂袖大步離去,口中喃喃互罵,臉色都十分難看。
楚瀚暗想:“那胖子看來便是他們的國王了。國王拿不出計策,干脆抱著妃子尋快活去,其余人群龍無首,也拿不定主意。然而只要他們堅守城門,越軍便難以攻入。我卻該如何探知他們有多少存糧?”
他在那王宮之中繞了一圈,見到幾座守衛森嚴的倉庫,便潛入探查。但見有的倉庫存放珍奇寶貝,有的存放兵器,最后一座中堆積著一袋一袋的麻袋。他用小刀割開,見到麻袋里都是白米。楚瀚心想:“這里存放著不少白米,但想來并非城中唯一存放米糧的倉庫。”
他又去城中繞了一圈,但在這陌生的圍城之中,地方不熟,語言不通,也很難探查出什么內情來。他只約略記下了軍隊扎營的位置人數,城門口守衛的情況,便潛出城去,回到軍營。
第二日清晨,楚瀚便向黎灝詳細報告了所見所聞。
黎灝驚喜交集,甚是不敢置信,連連問道:“你當真潛入城去了?你是如何潛進去的?”楚瀚簡單說了,黎灝興奮地站起身,在帳中踱步,又詳細詢問楚瀚所見王宮中和城門口的情狀,以及宮中藏米庫房的位置,最后問道:“你還能再潛進城一次嗎?”楚瀚道:“應當可以。”
黎灝道:“明晚你再次潛入城中,放火燒了王宮中的米倉,你說可行么嗎?”楚瀚沉吟道:“米倉隔壁有個庫房,里面堆了不少纻麻棉花。我帶上火種,應該可以燃起火。火起之后呢?”
黎灝道:“圍城之中,糧食最是緊要。盡管宮中所存米糧很可能只是城中的一小部分,但我猜想他們絕不會輕易讓這些存糧燒毀。為了搶救糧食,定會派軍隊趕去救火。火起之時,我便在城外率領大軍攻城,并且呼喊占城國王已經燒死,令他們人心渙散,定能攻破這座城。”
楚瀚聽他這計策不錯,便點了點頭,將事情想了一遍,說道:“若要帶上足夠的火種潛入城中,我一個人去,恐怕不成。”
黎灝一呆,說道:“你是要令姊跟你一起去嗎?這……這不好吧。”在他心中,百里緞不但是個嬌柔美貌的弱女子,更是他未來的妃子,自然不愿讓她去犯險。
楚瀚道:“我姊姊也不知會不會答應?待我先去問問她再說。”黎灝想要阻止,但又想這是破城的大好機會,不能因小失大,便忍住了沒有出聲。
楚瀚當下便去見百里緞,說了趁夜潛入城中放火的計劃。
百里緞靜靜地聽完了,才道:“黎灝攻打占城,干你什么事?你為何如此熱切關心?”
楚瀚微微一呆,他跟在黎灝身邊已有一段時間,心中對他愈來愈佩服。這皇帝年輕有為,頭腦清楚,能文能武,跟他熟知的大明皇帝實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加上他感激黎灝的禮遇善待,覺得自己能替他效力,也是理所當為,當下說道:“黎灝對我倆善加照顧禮遇,我原該出手相助。”
百里緞冷然道:“你別忘了,你曾救過他的命,他善待我們原是應當。”楚瀚聞言語塞。依他的性子,向來只想著別人對自己的恩情,卻甚少去想別人欠了自己什么情。在他心中,出手相助黎灝乃是理所當然之事,但百里緞心中所想顯然跟他截然不同,他也不知該如何才能說服她。
百里緞見他答不上來,冷冷地道:“黎灝這人對我不懷好意,我無心幫他的忙。你想在大越國立功報主,就自己去干吧。”
楚瀚想起上回跟她談話時,兩人因小皇子之事而起爭執,不歡而散,心知她還在生自己的氣,便不再相求,說道:“既然如此,那我今夜自己動手便是。”語畢轉身離去。
當日正是三月初一,白日時,黎灝假意攻打城門數次,無功而返。到了傍晚,他點將傳令,讓軍士準備在午夜時突襲。
天色全黑以后,楚瀚帶上數斤火種,用油布和黑色包袱包好,背在背上。他跟黎灝約定好在午夜時分動手,便告辭出發。
當夜陰雨綿綿,雖沒有月亮,但城墻濕滑,十分難攀。楚瀚沿著原路,潛入了阇盤城。他身上雖背負了事物,但仗著天色黑暗,加上高妙的蟬翼輕功,并未被守衛發現。他一路來到王宮,找到了藏糧的倉庫,分散火種,便縮在黑暗中等待午夜到來。
正等候間,忽聽腳步聲響,一人哈哈大笑,來到倉庫之外。楚瀚躲在麻袋后面,偷偷望去,但見一個胖子一手攬著一個女子,一手提著油燈,走入倉庫。兩人說說笑笑,相偕來到一個角落。那胖子打開了一只不起眼的箱子,但見里面金光閃閃,竟然放滿了金銀珠寶。
油燈閃爍之下,但見那胖子正是楚瀚之前偷窺見到的占城國王,想是帶著心愛的妃子來這倉房揀選珠寶了。楚瀚只盼他們快快離去,卻聽二人嬉笑不斷,一會兒挑挑揀揀,一會兒又摟摟抱抱,廝磨了老半天,那妃子才終于挑了幾樣珠寶,滿意地關上了箱蓋。
國王摟著她經過麻袋時,腳上不經意踢到了一個火種。他呆了一呆,低頭去望,又俯身查看,赫然見到了放在旁邊的其他火種,心生警覺,口中說了幾句話,語氣緊急,站起身,拉著那妃子快步往外走去。
楚瀚看在眼中,知道他已發現自己放火的計謀,當即一躍而出,落在門口。那國王見他忽然從天而降,開口驚呼,但楚瀚已伸手掩住他的嘴巴,將他往后一推。國王身形肥胖,腳下一絆,仰天跌倒,后腦撞上石板地,昏暈了過去。
楚瀚耳中聽見那妃子高聲尖叫,趕緊回頭,但見她正拔腿往門外奔去。楚瀚趕緊縱上前去,將她攔腰抱住,拉回倉庫,用手掩住她的口。那妃子不斷掙扎,楚瀚抓過包火種的黑布,蒙住了她的口,又用繩子將她綁了起來。
楚瀚擅長飛技取技,打斗綁人卻非其所長,好不容易才制住了這兩人,喘了幾口氣,幸好外面下著雨,雨聲掩蓋了倉庫中的打斗呼喊之聲,一時并未有人奔來探視。但是他放心了沒有多久,便聽外面腳步聲響,有人在互相詢問,很可能是見國王去了太久不歸,出來尋找了。此時離午夜還有約莫半個時辰,他知道自己擒住了國王,不可能在此待上太久而不被發現,只好當機立斷,取出火折,點燃了火種。火勢很快便蔓延開來,一個個麻袋熊熊燃燒起來,火苗又燒上了倉庫的墻壁和屋頂。
楚瀚一手拉起國王沉重的身子,一手拉起那妃子,奔出倉庫,躍過墻頭,來到一間廳堂。他將那妃子放在門口,拖著國王繼續奔去,心中不斷祈禱:“希望越國軍隊見到煙霧,知道要提早進攻!”但聽人聲嘈雜,無數士兵侍衛大呼小叫,提水趕來救火。盡管當夜下著雨,但隔壁倉庫的棉花已然著火,火勢愈來愈大,不多時便蔓延到鄰近的幾座倉庫。
楚瀚抓著國王退到一間偏殿里,靜靜等候,心中焦慮憂急,忽想:“我若被人發現圍攻,這國王可是我唯一的護身符。”低頭見國王猶自昏迷未醒,便取出小刀,握在手中。
但聽外面叫囂之聲愈來愈響,王宮中一群群的宮女侍者、文武官員如沒頭蒼蠅般地奔來奔去,接著又聽見馬蹄聲響,似乎有大隊軍隊進入了王宮。
楚瀚聽見外面腳步聲雜沓,從窗戶見到許多士兵打著火把,一間間房室搜索。但聽門口一響,一隊士兵闖進了他所在的偏殿,手中持著刀劍長矛,見到他和國王,發一聲喊,立即沖上前將二人團團圍住。
楚瀚抓緊小刀,抵在國王的咽喉中,喝道:“不準過來!”
但見當先一人驚呼一聲,指著他叫道:“楚瀚!”
楚瀚瞧清楚了,這些士兵穿的竟是大越士兵的服色,登時松了一口氣,但仍不敢放下抵在國王喉嚨的小刀,只緩緩站起身來。
大越士兵們齊聲歡呼,對著他和占城國王指指點點,高聲說了許多話,最后簇擁著他,帶他來到一間大殿之上。但見一個全身戎裝的青年坐在寶座之上,正是黎灝。士兵已向他報告楚瀚擒住了國王盤羅茶全之事,黎灝極為高興,立即命人將盤羅茶全綁住,親自走上前來,握住楚瀚的手,用力拍著他的肩膀,笑道:“干得好,干得好!此役我軍大獲全勝,全靠楚兄弟放的這一把火!你生擒盤羅茶全,更是大功一件,我定要大大獎賞于你!”
楚瀚眼見大越國取得全勝,黎灝已然進駐王宮,這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原來占城的國王盤羅茶全本是個沒腦子的人物,占城國的兵力遠遜大越,向來只靠大象軍隊略占上風。盤羅茶全數次挑釁大越國,不過是無事生事的無聊之舉,而國王的弟弟尸耐生性好戰,領著象軍到處攻伐,自以為所向披靡,天下無敵,國王盤羅茶全又回護弟弟,任由他胡作非為,不加節制。占城的這些舉動激怒了黎灝,發動號稱七十萬大軍壓境而來,尸耐的象軍偷襲又告失敗,只能靠著阇盤城城墻堅厚,守城不出,等待黎灝軍糧用盡,自動退去。卻不料大越軍隊中有楚瀚這樣的人物,能攀爬數十丈高的城墻,潛入城中放火,引發城中混亂,讓越軍一舉攻下了固若金湯的阇盤城。
卻說黎灝俘虜了占城國王盤羅茶全以及家屬五十余人,奪去了王室的印符,從王宮和城中搜出了大量象牙、犀角、烏木、沉香、金銀寶貝等戰利品。之后他便駐守在阇盤城,派軍隊繼續南進,征服了整個占城國,改名為交南州,一切篤定,才凱旋班師。
在回往升龍的路上,黎灝對楚瀚贊不絕口,不但讓他官拜大將軍,還賞賜種種金銀珠寶,并預先吩咐手下在升龍城中替他起了一座巨宅,車馬仆婢一應俱全,待他的規格便如皇親國戚一般。楚瀚心中卻很清楚,他這是在為娶百里緞為妃作準備;黎灝打算先提高他的地位,順帶提高其姊楚緞的地位,好名正言順地迎娶這位艷絕大越卻來歷不明的中土美女。
楚瀚看透了黎灝的心思,心中愈發擔憂,極想與百里緞商議對策,但百里緞對他一片冷淡,蓄意回避。偶爾撞見他,也立即避開,未能避開時,便對楚瀚的言語聽如不聞,閉口不答。楚瀚見她如此,知道她仍在為那夜在軍營外的對話生氣,卻也不知該如何勸解,只好作罷。
不一日,大軍凱旋回到升龍,城中臣民老早得聞喜訊,一齊出城迎接,百官群相獻禮上表,恭賀皇帝開疆拓土,揚威異域,征服外族;百姓則殺雞擺酒,迎奉勞苦功高的軍官士兵。
黎灝志得意滿,大宴群臣,論功行賞之際,心中仍不忘打著盡快迎娶百里緞的主意。他心想自己全勝歸來,占領了占城大片土地,奪得了阇盤城中大量的象牙珍珠寶物,若送一些給百里緞作為聘禮,她想必會心動。而且自己戰功彪炳,舉國歡騰,當此之際,便要不遵守那為夫守孝三年的規矩,想來也不會有人敢出言非議,而且國人更不必知道百里緞曾經婚嫁并正守寡這回事兒,自己又何必說破?他主意已定,回到升龍的次日,便命人準備了一份重禮,親自來到楚瀚城中的新居拜訪。
楚瀚見黎灝攜帶重禮而來,老早猜知他的意圖,知道無法再虛應下去,便道:“陛下誠意感人,臣下擔當不起。然而家姊的心意,還是該由陛下親自詢問,較為妥當。”
黎灝聽了,頗為不快,心想自己是一國之尊,哪有親自去求親的道理?但他知道楚瀚對他姊姊既尊敬又害怕,無法之下,只好自己帶了重禮去見百里緞。
百里緞老早料到他會來,也早已想好了對策。她默默地望著黎灝帶來的象牙珠寶,輕嘆一聲。黎灝見她臉現愁容,似有隱衷,忙問:“楚姑娘,你心中若有任何擔憂掛慮,但說不妨。朕一定盡力替你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