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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珉雪蹙著眉,想退回屋里。
“干什么呢!”一聲清喝傳來。
柳以童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手里還拎著根柳樹枝,三兩步沖過來,叉著腰,用方言噼里啪啦地把那幾個小子訓得抬不起頭。
“……再敢來這兒瞎嚷嚷,小心我告訴你們娘,看不抽掉你們一層皮!趕緊滾蛋!”
男孩們灰溜溜地跑了。
柳以童這才轉過身,看向阮珉雪,語氣緩和下來:“沒事吧?他們沒嚇著你吧?”
阮珉雪看著眼前這個為自己“沖鋒陷陣”的少女,勾著唇角緩緩搖頭。
這時,剛才跑開的男孩里有個膽大的,在不遠處回頭做了個鬼臉,高聲喊:“老大護媳婦兒咯!大小姐成壓寨夫人咯!”
其他孩子也跟著哄笑起來。
柳以童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崽,撿起一塊土坷垃作勢要扔:“小兔崽子胡說八道!滾遠點!”
孩子們一哄而散。
柳以童尷尬回頭,想對阮珉雪解釋兩句,卻見對方臉上并沒有惱怒或難堪,反而帶著一種恬靜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們瞎叫的,你別往心里去。”柳以童撓撓頭。
阮珉雪卻輕輕笑了,聲音柔柔的,像羽毛拂過心尖:“因為是你,所以沒關系。”
柳以童愣在原地,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
仿佛有千萬只蟬同時在耳邊嘶鳴。
心跳快得幾乎要掙脫胸膛。
這種陌生而洶涌的情緒瞬間將她吞沒,她兵荒馬亂,不知所措。
柳以童扭頭就跑,第一次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感到了慌不擇路的陌生。
*
又過了幾天,柳以童神神秘秘地來找阮珉雪。
“帶你去個地方。”她說著,故作自然地拉起阮珉雪的衣袖,沒碰到人家的手。
阮珉雪沒有掙脫,任由她拉著,穿過熟悉的村路,走向河邊那片少有人至的柳樹林。
在最粗壯的那棵老柳樹下,竟然藏著一個用樹枝和舊帆布搭起來的小小窩棚,很不顯眼,像小動物的巢xue。
“這是我的秘密基地!”
柳以童的語氣里帶著難得的鄭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
“這柳樹是我媽懷我那一年種的,跟我同歲。小時候我不開心了,或者闖了禍怕挨揍,就躲到這里來。”
她撥開垂落的柳枝,示意阮珉雪進去。
窩棚里面很小,但鋪著干草和舊毯子,意外地干凈舒適。透過帆布的縫隙,能看到斑駁的陽光和搖曳的柳枝,聽到潺潺的水聲和斷續的蟬鳴。
她們并排坐在柔軟的干草上,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寧靜安謐的氛圍籠罩著這個小小的空間。
“城里……是什么樣的?”柳以童忽然問。
阮珉雪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開口:“很熱鬧,也很孤單。家里很大,但經常只有我一個人。母親很忙,陪伴最多的是保姆和家庭教師。”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還有各種各樣的規矩,和‘可為與不可為’。”
她第一次向外人訴說這種錦衣玉食下的孤獨,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柳以童聽得認真,隨后她指著外面:“清河村很小,窮,也沒那么多好玩的東西。但我喜歡這里。不過以后,我想去市里讀高中,上大學,學到東西,回來建設這里!我想把村里的路修得好一點,想把河那邊的坡地包下來種果子,搞采摘,讓村里人多點錢……”
她說起這些時,眼睛里有光,是一種扎根于泥土的、切實的夢想。
阮珉雪側頭看著她,很認真地說:“你這么厲害,一定能做到!”
柳以童不好意思笑笑。
那天下午,阮珉雪回家取來了阮咸。
在潺潺流水與柳枝搖曳的光影中,她為柳以童彈了一曲《青梅》。
樂聲淙淙,與溪水聲融為一體。
柳以童靠在柳樹干上,看著專注彈奏的阮珉雪,她想,這一定是她聽過最美的聲音。
*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一天,一輛黑色的、锃亮的轎車開進了清河村,停在了小洋樓前。
車里下來一個穿著時髦裙裝的年輕女孩,笑著和阮珉雪擁抱。
村里的孩子們很快就把消息傳到了柳以童耳朵里。
柳以童跑到小洋樓附近,果然看見阮珉雪和那個城里女孩并肩走在院子里,言笑晏晏,姿態親昵。那個女孩甚至很自然地抬手幫阮珉雪理了理頭發。
柳以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種酸澀的、悶悶的情緒堵在胸口。她黑著臉,轉身就走。
一整天,她都沒去找阮珉雪。砍柴時斧頭揮得格外用力,喂雞時把谷子撒得到處都是。
傍晚時分,她正蹲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挑菜,一個輕柔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柳以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