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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冬這才肯喝茶了,笑盈盈道:“阿甄,講話可要作數。”
屋什蘭甄說:“我講話不作數,你不是還有軟纏爛打的本事么?”
款冬夾起一個油塞給她,不許她再說下去,很有些欲蓋彌彰的意味在。屋什蘭甄也不再揶揄她了,兩人各自安心用飯,店里炭爐燒得旺,熱湯熱茶再喝進胃里,很快額頭上便快要沁出薄汗來。
“這下還冷么?”
款冬不解地睜大眼睛,復而明白過來,長長地嘆了一聲:“我不是害冷,也不餓,不累。”她兩眼紅紅地一眨,“我只是怕,我們那么快看罷了燈樓,再看罷魚龍戲,什么都看罷,便該回去了。我不情愿回去,我想同你一起四處走走,多說會兒話……一年里才能逢一次這樣的時候呢。”
屋什蘭甄眉心一動,又淡淡展開,“只要想看,到處都是景,有什么罷不罷的?上元節不比平日,金吾弛禁,連后半夜也常有男女婦孺夜游,你若有精神,天明再回去也未嘗不是。”
款冬精神一振,嘴角淺淺提起來,笑時眼睛還是霧氣彌望的,“那是最好。我以前不懂人家說什么叫良宵苦短,只當是貪睡犯懶,好逸惡勞,如今自己才是也苦于良宵不長、好景易逝了。”
屋什蘭甄指尖在她瞼下一撫,狀若無事溫聲笑道:“快吃罷,好景易不易逝不知道,熱飯可是馬上要冷了。”她挑開話頭,不再提別離,“一直也未問過你,長安的飲食能吃得慣么?”
“來云肆的就十分好。”款冬也壓低聲音說壞話,偷偷指碗中的湯餅,“這個嘛,雖然手藝差些火候,但同你一起吃,又覺得有滋有味了。”
“從誰那里學來了這么多酸話?”屋什蘭甄笑道。
“我肺腑之言,你說是酸話,”款冬撇嘴,“那我以后再也不講了。”
屋什蘭甄吃了一盞茶,才悠悠說:“你講罷,我也愛吃酸的。”
“阿甄,你這是愛吃酸么,你這是嘴巴硬心腸軟,”她忍俊不禁,拄著臉頰瞧屋什蘭甄,忽然又徒生感慨,“我長這么大,旁人的甜言美語聽過不少,可多是口蜜腹劍罷了,肯真心待我的,先是小蘋姊姊,然后是你。”
屋什蘭甄仿佛只聽進去一半,玩味道:“先是,后是。”
款冬道:“你就這般愛較真。”
屋什蘭甄笑意和煦,語氣卻漠漠的,“我哪里說了什么話。”
“我方且信了——你果真是愛吃酸的。”款冬直笑。眼下飯也吃得差不多,底下人也散了些,兩人付過錢便離開。
在上元之前,興慶宮勤政樓前便已支起燈樓,高百余尺,氣勢恢宏,結繒綴玉,此刻燃起燈后愈發地堂皇,映得天白如晝。廣場上俳優、樂伎各自就緒,“瑞獸”登場,魚龍戲即將開演。
款冬又悄悄抓她的手,屋什蘭甄察覺到,問:“不是不冷么?”
“不冷便不讓牽了么?”她反問,“你這樣說,倒真是教人心冷了。”
樓前已麇集了無數百姓,人都忙著往中央的巨獸身上瞅了,也無人注意她們兩人私語。屋什蘭甄輕輕張開手,未像方才那般將她的手攥進掌心,而是穿進她指縫,十指扣緊。
“這樣呢,有好些沒有?”
款冬滿意了,心里仿佛吃過石蜜一樣,正甜滋滋,但語氣很克制,“不曉得,須再等些時候,仔細瞧瞧才知。”
屋什蘭甄輕笑一聲,聽憑她口是心非去了。鑼鼓響,那瑞獸搖頭聳腦戲于庭極,口吐云氣,威武軒昂,舞罷又躍入殿前水池擊水作戲,浪花之中,陡然幻化作一尾比目魚,縱橫騰躍,幾個回合后,又化形一條八丈長的黃龍,迤邐穿行于彩纛之中。神機千變,萬眾傾駭,廣場前的驚呼甚至甚至幾度蓋過了大殿上的鐘鼓絲竹聲。
魚龍戲演罷,人群方四散去了,款冬自然是不愿回去,顧左右欲找些理由在外面留連,屋什蘭甄先替她說了:“過來時我見沿街的貨攤上有賣水燈,不如買兩盞去曲水邊放,正應這上元的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