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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思矩聽得太陽穴一陣疼,嘆道:“褚簫云做事……”還是這么大大咧咧虎頭蛇尾。
她又問了俊芳幾句,這孩子還要回去練功,她便自己過去。大門掩了一半,褚簫云也不知跑哪去了,待客禮數半點不講,從敞著的半扇門看去,只看見一輛黑色的納許轎車,和倚著車窗與司機說話的周南喬。
“周小姐怎不進去坐?”話剛出口,她便猛然意識到周南喬襯衫馬褲嶄新,挽發齊整,一身行裝利落,也不似赴宴或游玩回來恰好途徑,后面那輛車沒熄火等著,她又忽地聯想起此前那句“我有事不能送你”,如此一來竟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這是要——”
“太晚了,不好進去叨擾到伯父伯母,在這里和你說說話就好,”周南喬道,“我馬上要去上海一趟。”
“今晚?”葉思矩訝異。
“是,”周南喬抿起嘴角,避重就輕道,“早去早回,不好么?”
“挺好的。”她跟著笑,口頭這般說著,心里卻無端緊了緊,日前葉思衡的話從腦海里浮出來,“說起來,姐姐前些日子還要我轉告周小姐,如今行事最好再謹慎些,不要意氣用事……”
“葉思衡么?”周南喬淡笑一聲,態度有些涼,但看在思矩的面子上還是配合地點了點頭,聲音放柔,“好,我記住了。”
思矩從她臉色中瞧出些端倪,卻不知究竟哪個字眼把人惹惱了,謹慎、意氣用事,還是,葉思衡?可她二人都是新到天津不久,此前更不能有交集,總不至于有什么過節吧……一通胡思亂想,沒想出個所以然,但無論如何不敢多問了。即使她有一連串的問題:周南喬到底在做什么,危險與否,關涉到方肇元抑或曾冀仁,又是得罪了哪一號人物?葉思衡不和她講;問當事人,眼下卻也不是好時機,因此只避重就輕關心了句,“周小姐多久回來?”
“一兩日,兩三日?”周南喬想了想,仿佛心里也沒個確數似的,“總之不會太久,只是處理些瑣碎小事,再順道見幾位朋友,敘敘舊罷了。”
葉思矩聽得出她的輕描淡寫,知道她是搪塞不愿說,便不再打聽什么,“那就——一路平安。”
周南喬這才由衷笑了,語氣完完全全松軟下來,“你也是。”
她停頓了一會兒,像在等對方莫須有的下文,葉思矩卻一直沒開口,微微低頭望著門檻,她只好說,“你沒有其他話要同我講了?你姐姐給我捎的話還好長一氣呢——雖然沒幾句中聽的。”
葉思矩原本正空落落的,還是因她這一番話笑了出來,“怪我,我不該挑今日說的。”她又看周南喬一眼,深吸一口氣說下去,“如果是我自己,的確不知道有什么其他話可以和周小姐講。”
“我不知道你去做什么,去多久,你不情愿和我說,我就不問了。我能問的也只是上海的天氣、飲食,會不會住得慣,吃得慣。可是周小姐從歐洲回來的,那么遠的地方都去了,或許這一趟相較起來壓根算不上什么。更何況這樣的話,不知道家人、朋友已經關心過多少遍,我再說來說去,恐怕該惹人煩了。
“難為周小姐臨走前還來看我,我卻只能說一句一路平安。”
“葉思矩,”她端詳的眼神,漸漸生出了漣漪,輕聲問道,“你是因為我沒有提前告訴你我今晚要走,所以在……生氣么?”
葉思矩被她的擅作定論驚了驚,不知所措想要解釋,卻一時找不出一個分寸得當的形容詞。周南喬還是等著她沉默,等到差不多可以確定對方棄權作答時,方再度開口,“去上海是臨時的決定,趕不上變數。家里人除了爺爺,都沒空管我。我在天津也沒有幾個知心的朋友——所以晚上見到你,我很高興。”
葉思矩愣神半晌,隨即又笑道,“周小姐的交際圈任誰也摸不透。在老家都找不出一個相熟的舊識,上回卻同我說,長沙還有好些信得過的朋友呢。”
周南喬不辯解,亦跟著笑,笑罷了才說,“不一樣的。”
她忽然向葉思矩傾身過來。思矩始料未及,對方的鼻尖、臉頰,溫暖地擦過她的臉頰、嘴角;耳上的珠翠,烏黑的睫,發間的香,突如其來地一并涌入她的堤防,心跳驟時作亂,震得胸腔里也漾起起伏的回聲。然而意識來不及反應,腳下先不自覺地撤了小半步,身子跟著退,周南喬卻好似早有預料,扶住她的肩輕輕一攔,唇貼近她耳廓,和聲細語,“不要見怪,只是西式的禮儀。”
話說完,她重新正回身子,終于顯出一絲躊躇,“你若是介意,下次我知道,便不這樣了。”
“不,不介意。”
“不介意好,”周南喬笑意漸深,今晚月明,照得街巷亮堂堂的,連帶著人心里也明快,不禁話又多了些,“我回來時給你帶沈大成的粢飯團,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