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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什蘭甄道:“記賬方便。”
款冬面刺:“好一個不近人情。”
可惜對方并不嘉許她的犯顏直諫,耳旁風似的沒理睬,走出去幾步想想還是賣了個面子,將款冬手里端著的小半碗綠豆接下,“這個——便不要你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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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市前,有一年輕女子前來投宿。
這女子容質清麗,粗衣缊袍,少言寡語,并不張揚,然而生得一雙淺瞳,烏發微鬈,又使人不能不多打量幾眼。
過長安的旅人中,鮮少見得一女子只身來往的情形,加之近來官府查得嚴,不準旅店留宿可疑生人,管事的伙計因此留了個心眼,問她是哪里人,上哪里去。女子只自述姓何,從涼州來長安尋親,其余則不多答。伙計見她神色坦蕩,形容疲憊,也不再多問,立馬安排了屋子,又引她回堂間用飯。
何娘子用度儉樸,飯食也只要了一張炊餅,一壺熱茶,擇了靠里的案桌坐下。自她進來,款冬便一直移目伺察,只見何娘子也察覺到這道眼光,卻未尋過去,目不斜視問道:“小娘子可是有話要講?”
款冬便不遮掩,起身換到她對面跪坐下來,歉然一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方才偶然聽見涼州二字,想起家中阿兄前年從軍,恰是衛戍在彼,可惜連年無音訊,難免牽掛,欲向娘子打聽,又不知如何啟齒。”
何娘子聞言,亦不免有些惻隱,“請問你阿兄高姓大名?若有耳聞,一定知無不言。”
款冬忙道:“家兄姓陸,名章,身高約六尺,頎面曲眉,虬髯猿臂,不知可曾有見過?”
忖度一番,何娘子搖頭道:“似乎不曾。”見對方神情悵然若失,又以好言撫慰,并將情況一五一十道來,“只不過也不必太憂心,僅涼州城內大斗軍便數以萬計,城外遠近亦置有若干守捉,少者數百,多者近萬,故不能一一識得戍卒之面目,況路途遙遠,家書遺失乃是常事,且寬一寬心。”
“是我一時心焦,望門投止了,究竟偌大一座涼州城,哪里有這樣巧的事。”款冬聞言神色稍緩,“貿然叨擾,實在不該,我請娘子小酌兩杯權作賠禮,聊表愧歉。”
不等何娘子置詞,便先轉頭喚道:“李四哥,可有好酒拿些來?”
李四郎回道:“有高昌的葡萄酒,亦有新豐鎮的佳釀,有蝦蟆陵的阿婆清。”
款冬稍加思索:“西域酒好,但長安亦不少名釀,既來長安,便不應錯過。這阿婆清聞名京城,人皆稱道,我便擅自做個主,請娘子一嘗此酒可好?”
何娘子見她與店里伙計熟識,索性也不推拒,點頭道,“妾感謝尚不能夠,交由小娘子安排便是。”
這廂話音方落,又聽一人含笑聲,“是誰要飲酒?”
循聲看去,竟是儼然換了副面孔的屋什蘭甄,幾乎不能想象此人一刻鐘前尚且軟硬不吃強求她記賬,這時卻臉色春風盎然,明媚生情。
長安的酒肆中,多見歌舞侍酒的胡姬,美酒佳人,相得益彰,更受文人青睞。然而來云肆不同于一般酒家,屋什蘭甄自然也不計較宴客之多少、營利之厚薄,因此本是胡商生意,店中也不乏胡女,卻只偶有笙鼓琵琶侑酒,從來不見為人侍席陪飲這一說。
款冬不知其用意,饒是知道屋什蘭甄不做侍飲事,卻也不免詫異原來其人待客也有這番好臉色,只不過吝于給到自己罷了。
正想著,一雙柔荑般的手在她肩上輕輕一按,屋什蘭甄隨即安坐下。李四郎忙不迭來上酒,新拿來三只酒碗擺到各人面前,一一斟滿。
“這是表丈家小女琢兒,家里寵溺慣了,行事常欠考慮,今日唐突打擾,耽誤娘子飲食,還望海涵。”屋什蘭甄溫言細語問道,“不知如何稱呼是好?”
何娘子答曰:“姓何,名端儀,‘端方’之‘端’,‘禮儀’之‘儀’,家中排行第一。”
屋什蘭甄便道:“那我便冒昧稱呼‘元娘’。元娘既是客,就沒有待客不盡心的道理,若不嫌棄,叫庖屋上幾道佐酒小菜,只消稍等便好。”
何端儀忙道:“何必言重,只是閑談幾句的工夫,稱不上打擾,哪里值當店家如此費心?”
屋什蘭甄卻是微笑:“不妨,相逢便是緣分,機緣珍貴,區區幾道酒菜又算得上什么呢。”
款冬幾乎瞠目:這會兒便知道緣分珍貴了,方才要我記賬時怎么不懂呢?心中大為不忿,然而此刻不能當場點破,只好咽回肚里,仍掛著笑臉,向何端儀道,“是呀,待客不備茶果糕餅,實為不敬。且大家都未吃飯,恰好今日還有鮮鯽魚,再切些魚膾來吃豈不正佳?”
屋什蘭甄仿佛悶聲笑了一下,似在嘲弄她司馬昭之心。款冬敏銳地側過臉瞧她一眼,卻見其神色一如往常,甚至首肯了她的提議,“琢兒說得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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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罷,幾人各自回房去。款冬因想著方才那番不公允待遇,一反常態未再纏著屋什蘭甄說話,反倒是后者先開了口,“方才那一餐飯究竟算誰的?”
款冬何等伶俐,聽是個問句,便知很有些回旋的余地,反問回去,“你若是非要記我的賬,還犯得著來問這一句么?橫豎賬本在你手里,愿意怎樣記都輪不著我來置喙。”
屋什蘭甄怎會聽不出她話里夾槍帶棒,也沒再計較到底誰先要上的酒,誰要吃的魚膾,而是問道,“既然算我的,還這樣無精打采做什么?”
款冬道:“你心里只容得下那幾個銅子兒,哪里有暇在乎其他?”雖是存心置氣,話一出口自己先覺出說得太過火,悄悄瞥一眼屋什蘭甄,對方仍平心易氣地瞧著自己,并不見慍惱色,盡管仍后悔失言,心中惴惴卻因此紓解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