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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言,把衣裳整飭好下了床,可對方沒讓她坐,于是手腳也不知道往哪放,愣了好半晌,忍不住又搭話,“小恩人如何稱呼呢?”
“屋什蘭甄。”
“呃?”這位半生不熟的“遠房姊親”眨巴一下眼睛,“屋什掌柜?”
那只挑燈花的手頓了頓,滋出來一小粒火星兒,唇抿一抿又松開,不太高興地吐出幾個字,“屋什蘭。”
“啊……屋什蘭掌柜?”她反應過來屋什蘭才是姓氏,沒為自己的冒犯致歉,反倒同樣不太高興地努一努嘴。
屋什蘭甄把眼睛抬起來直視她,不明白這位不速之客到底有什么立場不悅,莫非吃逐客令吃慣了,今兒碰上自己沒拿這東西招待她,欠得慌。
“太長了,”她評價,腹誹胡人的名姓真是怪得很,“喚你兩遍的工夫,都夠官衙的人逮我一百回了!”
屋什蘭甄暗里嗤笑,未再理睬她的沒話找話,重新垂下眼瞼。對方乘機肆無忌憚打量她,胡漢混血的緣故,她睫毛很長,鼻梁高而窄,皮膚又白,在側方晃蕩的燈焰下一映,顯得冷淡甚至刻薄,和她平時遇上的那些左右逢源、嘴臉精明的生意人都不一樣。
“阿甄,叫你阿甄,覺得可好?”她自來熟地敲定了稱謂,也不關心當事者是否情愿,便繼續搭話,“長安城如今商賈愈多,你這般做生意,當真能招徠主顧嗎?”
屋什蘭甄沒接前半句話,心下覺得這樣的稱呼太過親昵了,可明明自己連對方叫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今日入夜前,除了銀柜里那串銅板,她們完全是兩相毫無交集。
“我怎般做生意?”
她只擇出后半句返還去,問這話時臉上流露出半分費解的神情,淺色的瞳仁直直凝在對方臉上。
“你——凡事一點不熱絡。阿甄,你曉不曉得,對面福祿齋的店家,客人進了門,添茶遞巾好生殷勤呢,老板臉上除了笑還是笑,和誰都要親自寒暄幾句。”
“客人是客人,”被喚作阿甄的姑娘興致缺缺把頭低回去,片刻后再次抬眼一瞥她,“你不是賊人么?”
語罷稍一停頓,“今逢盛世,天下承平已久,想來閭里已罕見寇賊,我竟不知,莫非當下的賊人都仗著百姓疏于提防,像‘公子’這般大搖大擺,不知廉恥嗎?”
“既都說是賊了,還什么公子不公子,”小賊撇撇嘴,隨即變臉似的換上一副認真的態度,“我叫款冬。你知道款冬嗎,是一味藥,也是一種花。”
屋什蘭甄臉上露出點好笑的神情,又微微一正色,反詰道,“既是一味藥,醫什么,如何醫呢?做梁上君子,醫富貴病?”
“許他們明搶,就不許我暗盜?”款冬不明顯地愣怔一回,很快眉梢揚得驕橫,振振有詞道,“那些大老爺的家財數都數不過來,成天鐘鼓饌玉酒池肉林,哪在乎我這般的小蠹蟲蝕他一把米。”
她說完眼珠一閃,“你不會是想向官老爺告發我,好去衙門里討那幾兩賞金吧?”
“我想要金子,還留你到現在?”屋什蘭甄搖頭,像是責怪她的愚鈍,“官衙那一套太惡臭,我并無興趣與他們打交道。況且,橫財還是不取為佳,你們這行當,黨羽鳩結,日后遭報復未免太輕易。我只賺你幾個酒錢,不貪別的,也安生。”
她說完又掀一掀唇梢,一抹袖手看戲的淡漠從嘴巴微末的弧度里滲透出來,“況且小蛀蟲不蝕我家糧,何苦蹚一趟渾水。”
衙門那幫子當差的她也打過交道,并不都是些什么正經人,官不大官威不小,收幾個破錢就能顛倒黑白。
譬如日前有膏粱子弟在坊間鬧事,欺辱民女且傷了人,那女子告到官衙去,因主事的收了富人家好處,反倒指良為娼誣那姑娘清白,還唬稱要治她的罪,把人在牢里押了兩天,放出來不幾日便聞說那姑娘家投井了。
屋什蘭甄說不上來為什么要拉她這一把。或許是想若不是真的求生無路,哪有姑娘家愿意犯這個險、惹這種禍呢?倘是讓她落入那幫當差的手里,發現是個女兒身,保不齊要受人辱沒。
她在心里哀哀嘆口氣,款冬說的歪打正著也不錯,她怎么這般做生意?商人嘛,心腸還是要硬一點,心思還是要油滑一點。若不是仗著大哥的資本和人脈,像來云肆這樣的生意,她不交結交結官府,平日里打點一下關系,長期做下去確乎是辛苦得很。
無論怎樣,今天她到底是心軟了,可能就在某個剎那,可能就是款冬拽住她袖子倉皇要跪的一霎那,求生的欲望從眼底到發抖的指尖滿滿地鋪開來。
屋什蘭甄就愣住了一剎,即使習慣行走刀尖火中取栗的人,本能所使,臨危依舊會恐懼。
款冬好似安下心,眼皮有些乏困地眨一眨,忽地想起別的,深黑的眼珠轉過來瞧她,“你怎看出我不是男子?”
“當今世風,女子衣男裝,飛快馬,倒不稀奇,”她將桌上的燭臺往側方挪一寸,“只是你有意扮男子模樣,又不言語,一時也能唬弄唬弄人。”
“只是細瞧起來,怪異處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