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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來信

什么好事能和阮爺爺扯上關(guān)系, 江一留記得，那些文革里被批斗的老一輩, 都是在七十年代末期才開始陸續(xù)平反的, 現(xiàn)在在七二年, 似乎離平反的日子還差得遠吧。

這也和江一留上輩子所處的環(huán)境有關(guān)。上一世, 阮建國和白昉丘等人并沒有被下放到青山村, 她那時候關(guān)注最多的就是隊上的野豬有沒有長膘, 山上的豬草有沒有被割光，時局和政治離她太遠, 除了大致的走向，一些細節(jié)的問題她都不是十分了解。

其實, 早在71年，某個野心家出逃身亡后, 時局就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一些在六十年代被批斗的老領(lǐng)導(dǎo)陸續(xù)開始恢復(fù)工作，也是他們提出了撥亂反正，整頓秩序的口號。

71年底，72年初，都城政府下令恢復(fù)了歸國華僑可以來去自由自由的政令，因為這幾年來，太多滿懷熱情, 回國參加祖國社會主義建設(shè)的愛國志士在這幾年里，受到毀滅性的打擊，他們被階級敵人、敵特, 他們的子女親屬被牽連批斗，飽受歧視和屈辱，甚至有很大一部分華僑，死在了這場浩劫里。

為了不讓這些僑胞的怨念升級，負責僑務(wù)工作的部門向上級提出恢復(fù)上條政令的意見，讓想出國的華僑通過合法途徑申請，緩解國內(nèi)僑胞的矛盾。除了歸國華僑，那些想出國探親或繼承財產(chǎn)的國人，也都可以獲得批準出國。

只是70年代初期，雖然已經(jīng)有不少老領(lǐng)導(dǎo)開始恢復(fù)工作，可是主流思想依舊是極“左”的，海外關(guān)系等同特嫌，出國更幾乎等同叛國投敵。出國就是一條不歸路，一旦做下決定，就沒有后退的機會。

莫大栓送來的這封信就是從海城寄來的申請表，阮援疆那個遠在港城的二哥，一聽說這條政令恢復(fù)實施，就開始想盡辦法，想把這個還在國內(nèi)受苦的弟弟帶回去。據(jù)說，年后阮援疆的侄子就會回國，辦理帶他和阮阮離開的所有手續(xù)。

霍武也能離開，替他辦理申請的是他的大師兄，也是個孤兒，在戶口本上，登記的是他的大哥，自然也是親屬，以探親的名義申請出國，也是允許的。只是霍武曾經(jīng)是個軍人，他的申請審核會更復(fù)雜，估計只有付出足夠的代價，才能把人帶出去。

只是此時顯然關(guān)于霍武的申請還被積壓著，莫大栓收到的信件只提到了阮援疆和阮阮兩人，并沒有提到霍武。

當然，這件事的決定權(quán)還在阮援疆和霍武自己的手上，他們要是決定留下來，也沒人會拒絕。

莫大栓覺得這對于阮援疆爺孫倆來說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兩人現(xiàn)在待在這山溝溝里，阮老爺子一個文化人還得做打掃牲畜棚的工作，現(xiàn)在既然阮老爺子的二哥找了過來，還要帶他們離開，當然是去港城享福了。

當天正午，阮老爺子和白昉丘齊聚在江老頭的房里，商量起了這件事。

“吧嗒吧嗒。”時隔七年，江城又掏出了他那管煙槍，滿面愁緒的抽了起來。

“阮老哥，不是我說你，你怎么就這么倔呢，這么好的機會擺在你面前，去了港城，什么事都沒了，依你的本事，還怕在港城混不出一番天地來？”

阮援疆看了看自己面帶疑惑和痛惜的老伙計，苦笑了一聲：“哪有那么簡單。”

阮援疆搖搖頭，嘆了口氣：“當初分家的時候，大哥帶走了家里三成的寶貝，二哥也帶走了家里三成的寶貝，他們把所有的房契地契以及剩下的四成家產(chǎn)留給了我，為什么，還不是因為我留在這，為了讓我護住咱們?nèi)罴以谌A國的根嗎。”

“現(xiàn)在，阮家的祖先還在這，阮家的祖宅也在這，我要是就這樣走了，我就是阮家的罪人了。”

阮援疆明白，想走容易，想回來就難了，只要他還留在華國一天，那些被收走的東西就有還回來的希望，可是一旦他離開，這阮家，就真的沒了。

或許大哥和二哥不會怪他，可是他自己過不了自己心頭的那一關(guān)。

阮援疆的心思，兩人都懂，他心疼的根本就不是那些被收走的財富，而是心疼自己的國家，自己的母親，現(xiàn)在正在病中，而他卻無能為力。

落葉歸根，根沒了，作為落葉的他們，以后該去哪兒呢。

“別那么悲觀，老首長都傳消息來了，不少跟咱們一樣被下放的老領(lǐng)導(dǎo)都回去了，我看離秩序恢復(fù)正常已經(jīng)不遠了。”

白昉丘樂觀的說道，其實青山村也挺好的，遠離政治，他可以盡情的沉浸在醫(yī)學(xué)研究中，只是儀器太少，無法讓他施展出拳腳，這讓老頭子稍許有些郁悶。

白昉丘的話也是阮援疆心里想的，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fā)展，或許過不了多久，就能看到曙光。

只是此時充滿希望的他們沒有猜到，那一絲曙光，讓他們又等了足足五年。

“阮老弟，你有沒有想過阮阮那孩子怎么辦？”

白昉丘看阮援疆已經(jīng)做出了決定，也沒打算再勸他，只是阮阮那孩子總不能跟著他們留在這里受苦吧。

“我決定讓袁青把阮阮帶回港城去。”

袁青是阮援疆二哥的長子，也是阮援疆最喜歡的一個侄子，這次來華國接他回去的就是阮袁青。算算年紀，阮袁青今年也已經(jīng)快五十了，都是做爺爺?shù)娜肆恕?

阮援疆因為當年的戰(zhàn)爭，一直無心自己的終身大事，直到四十歲，才在組織的介紹下，和組織里一個文書結(jié)了婚，兩人只有政治情誼，卻沒有私人情感。因為局勢的問題，阮援疆和這個妻子聚少離多，除了長子需要頂門立戶，稍微大一點就被阮援疆帶在身邊之外，其他幾個孩子都是交給妻子照顧的。這也是阮援疆無比后悔和自責的一件事。

那幾個孩子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他有自己的責任。

“這——”白昉丘有些遲疑，“阮老弟，不是我質(zhì)疑，只是阮阮現(xiàn)在只是一個七歲的孩子，她根本就沒有見過你二哥一家人，你讓她離開唯一的親人，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對于阮阮來說，未必是一件好事。”

阮援疆苦笑一聲，白昉丘說的，他又何嘗不知呢。

“我們兩個老頭子還能熬，可阮阮還這么小，我怎么可以讓她陪我一塊受罪，現(xiàn)在政令剛恢復(fù)，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這政令又被撤銷了。阮阮有我這么一個爺爺，即便是烈士子女，以后上學(xué)工作，恐怕都要受不少罪，我不能拿阮阮的幸福做賭注。”

“她要怨，就怨我這個做爺爺?shù)陌伞！?

被幾個兒子子女指證出賣都沒有流過一滴眼淚的阮援疆紅了眼眶，他的阮阮，從生出來就那么乖，那么可愛，他怎么舍得她受一點罪，吃一點苦。

剛離開，阮阮可能會苦，會鬧，可是日子久了，阮阮就會習慣了，她會認識新的朋友，會有新的生活，甚至會隨著時間的流逝，忘記在海灣的另一邊，還有他這么一個爺爺。

阮援疆捂著胸口，老淚縱橫。

“小寶哥哥，爺爺要把阮阮送到哪里去，阮阮不要離開爺爺，不要離開小寶哥哥。”

阮阮懵懵懂懂的，聽著屋里傳來的對話，小心臟像是被揪住了一樣，阮阮做錯了什么，爸爸媽媽不要阮阮了，現(xiàn)在連爺爺也不要阮阮了嗎。

江一留有些懊悔，他一開始看到阮阮在房門外偷聽的時候就該把阮阮拉走，而不是因為好奇，也留下來偷聽。

看了看驚慌失措的阮阮，江一留把人拉到院子里，順著她的背，幫她放松急促的呼吸。

“阮阮不會離開的，小寶哥哥有辦法，一定會把阮阮留下來的。”江一留心疼的將小姑娘攬進懷里，一聲又一聲，重復(fù)地安慰她。

“阮阮不要走。”小姑娘將腦袋埋在江一留的懷里，甕聲甕氣地說道，帶著哭腔。

“阮阮不走，阮阮不走。”江一留又心疼，又心酸，可是現(xiàn)在出了安慰，他沒有別的辦法，連他自己都沒想清楚，阮爺爺做下的這個決定，對于阮阮這么小的一個孩子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等阮援疆幾人從房里商量完走出來的時候，阮阮早就已經(jīng)哭到睡著了，被江一留抱回了房里。

“阮爺爺，剛剛你們說的那些話，我和阮阮都聽到了。”江一留跟著阮爺爺回到牲畜棚，在阮援疆進屋的時候跟了進去，對他說道。

“什么！”阮援疆驚愕失色，阮阮的心思敏感，他原本是想著等年后，帶她去海城，趁她睡著的時候讓侄子把人帶走，等她一醒，已經(jīng)在海灣的另一邊了。可現(xiàn)在阮阮有了防備，會不會哭鬧著不肯跟他離開去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