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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年里,江家也有了不少變化。
江大妮現在已經是五年級的學生了,江二妮比她晚兩年上學,現在在讀三年級,江三妮今年也十歲了,苗老太本就不滿意家里出錢讓幾個丫頭片子去念書,而且大妮二妮都上學了,她還想讓三妮留下來,幫她做做家事吶。還是在江一留的軟磨硬泡之下,苗老太才松口允許江三妮上學,這一年一下子掏出去六塊錢,可把老太太心疼的不行。
學校在鄰村的紅旗公社,一來一回得走兩三個小時的路,江大妮每天上午放學都會回來家里幫苗老太做家事,二妮和三妮則是每天帶好下午的干糧,留在學校不回來。
江一留不止一次的勸過大姐,她這樣每天走這么長的路,就為了回來幫奶奶干這么些時間的活,顯然不劃算啊,而且奶奶那里有他在,完全不需要她這么做。
可是江大妮還是堅持每天中午回來 ,她覺得只有多干點活心里才踏實,現在家里三個姑娘都上學了,家里的伙計一大堆,她每天多做一些,奶奶就不會再想著讓她們中的一個退學回來了。
江大妮十分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江一留也明白她心中的想法,除了對這個大姐更加憐惜,也不敢再多勸。
現在正值深秋,此時東北的氣候已經十分寒冷,江大海和顧冬梅是生產隊的主力,這時候也沒得休息,生產隊得在寒冬來臨前,將地里的番薯收割,這些紅薯是村民接下去半年的主要口糧,其中一部分會蒸熟曬干,制作成易于保存的紅薯粉,若是吃的省一點,每戶人家分到的紅薯粉足夠一個家庭吃半年了,這樣一來,剩下的糧食就可以拿去跟城里人換些他們村里沒有的工業券之類的票證。
小到螺絲釘,大到自行車,這些東西都需要用到工業券,可是這種稀罕票證,只有在工廠上班的人才拿的到,所以那些家里有親戚在工廠上班的,就會用糧食,托人換一些票據回來。
這幾年,政府管得越來越嚴了,不允許民眾這種私底下的交易,一旦被抓著了,嚴重的可是要批斗的,所以村里人做這種事都是極其小心的,只敢偷偷找熟人兌換,這樣即使被抓了,也能說是親戚間的正常往來。
江家這些年的日子過得不錯,畢竟江大海和顧冬梅兩人都是肯干的,賺的工分也不算少,加上還有江老頭每個月的補貼。
江家二房自從那天鬧翻之后,再也沒有來過江家老宅,逢年過節干脆直接去了范曉娟的娘家,似乎是真的打算斷了這門親戚了。江一留心里清楚,他那個二叔是絕對不會就這么輕易的放過他們的,一直就沒有放松對他們一家的警惕。
現在天氣寒涼,江一留的身體可能是在母胎里沒有補足的緣故,一到這種天氣就手腳冰涼,每天有大半的時間躲在燒的熱熱的火炕里,蓋著厚厚的被子不出來。
這年頭,玉米秸、麥秸、棉花茬、豆子稈、紅薯秧之類燒火的東西都是在分配之列的,因為江一留身子的緣故,每年冬天,家里分到的這些東西都是不夠燒的,最后還是托在城里的孟平川找了些關系,買了些煤球回來,這東西可比玉米秸經燒多了,同樣的,價錢也大多了。
“弟弟,我幫你穿衣服吧?!彼哪菰诒桓C里鉆了鉆,小小的腦袋縮在厚棉被里,朝著一旁的弟弟萬分不舍地說到。
每次大姐一回來就意味著要吃午飯了,那也就意味著得起床了,四妮沾了弟弟的光,苗老太因為平日里要干的活多,不能時時刻刻把自己的心肝小寶放在眼皮子底下,于是就讓和孫子年齡最相近的四孫女照顧弟弟,江四妮因此享有了和弟弟一塊起床的權利。
四妮的性子懶散,平日里的反應總是比正常人慢一拍,可能是小時候斷奶太早的緣故,整個人瘦瘦小小的,看上去和比她小兩歲的江一留一樣大,走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兩人是龍鳳胎。
別看她個頭不大,卻很有做姐姐的意識,每次起床都會想著幫弟弟穿衣服,只是江一留這個幼兒皮成人心的人,怎么可能讓現在才七歲的姐姐幫自己穿衣服吶,每一次都是拒絕的。
江一留要穿的衣服很多,因為一到這個季節他總是容易受涼,這年頭,村里的衛生站的藥物很少,一旦發燒就得去縣城的醫院,是一件既費事,又費時的事。所以江一留在這種天氣總是會下意識的多穿些衣服,盡量讓自己不要著涼。
最里頭的小衣是他爸江大海的衣服改的,外頭的毛線衫是由舊毛衣的毛線拆下來重新織的,這種做法是現在的特色,他這已經算是不錯的了,至少用的布料都還算完好,不少人的衣服補得不能再補了,打滿了補丁,照樣往身上套,誰讓布票實在太稀罕了吶。
江一留穿完四件上衣,三條褲子后,又罩了一件厚棉襖在身上,這件棉襖也是由江老頭的舊棉襖改的,他特地讓他媽改成了到腳踝的款式,足夠把整個人都包裹進去,雖然在現在的眼光看上去怪異無比,可是至少穿在身上是極其的暖和。
江一留穿完最后這件外套,整個人就像一個圓球似得了,咯吱窩被厚厚的幾層衣服撐開,雙手根本就無法貼住身體,微微張開,走起來來就像一個小企鵝。
他慶幸的是,現在的人還不知道企鵝長什么樣,也就沒人拿這個來嘲笑他。低頭看了看行動不便的自己,嘆了口氣,只能等身體再強壯些,把鍛煉的事情提上日程,這輩子,總不能被身體給拖了后腿吧。
“小寶啊,奶奶給你燉了雞蛋羹,只給你一個人吃,你可不要再偷偷喂給四妮了,你身子骨弱,需要好好補補身子,知道不?!?
苗老太一從灶房出來,就看到了自己的寶貝金孫,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拉著江一留的手親熱的說到。她這個孫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歡他那幾個姐姐,有點什么好東西就喜歡偷偷跟那幾個丫頭分享,讓老太太格外不滿。
不過,在老太太看來,這也是因為她孫子心太善,生怕自己一個不注意,她的寶貝金孫又吃虧了。
江一留笑著應道,至于到時候怎么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面對對自己格外慈祥的老人,他的心里五味雜陳,不知道到底該怎么對待他們,只能用笑容來掩飾。這五年來,他已經漸漸習慣了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對他的好,可是同時,他又清楚的知道,這分好,只是基于他這輩子是男孩的基礎上,如果他還是上輩子的江來娣,恐怕等待他的還是上輩子一樣的痛苦人生。
所以他無法心無芥蒂的接受這一份好,無法從心底里真正接受他們?,F在,他只能催眠自己,努力討好這個家真正做主的爺爺奶奶,用自己的方式讓幾個姐姐的日子好過些。
他的努力也還是有成效的,至少,把他當心頭肉看待的苗老太對他的話幾乎是言聽計從,在他的勸說下,苗老太對幾個孫女也不再那么刻薄,除了偶爾的罵罵咧咧,他幾個姐姐都開始上學讀書,伙食也比以前好了許多。
江一留趁苗老太不注意,舀了勺雞蛋羹塞進四姐的嘴里,這個動作兩人不知做了多少次,已經配合的無比默契。
江一留也吃了一勺,感受著嘴里滑嫩可口的雞蛋羹,對著四姐相視一笑,他相信,在他的努力之下,這輩子,他們五姐弟,一定會過上不一樣的人生。
第18章 進城(一)
江大海和媳婦從地里下工回來,腳上穿的塑膠靴上沾滿了泥巴,在堂屋外跺了跺腳,才走了進來。
“爸,媽”在灶房忙活的大妮聽到響動聲,端著兩碗冒著熱氣的茶水出來,里面還漂浮著一些細碎的茶葉渣子。
江家人喜歡喝茶,喝的茶葉多是自己從山上老茶樹上采摘的,自己炒制完放在一個大鐵罐里,一年上山采兩次,足夠一家子喝一年了。大冷天的,直接將茶葉放進暖水壺里,裝滿一桶熱水,想喝的時候隨時倒,江大海還在兒子的點撥下給暖水壺的瓶口裝了一個濾網,倒的時候茶葉也不會漏出來,一壺茶水喝完了,里面的茶葉還能再泡第二道。
東北地區是不適合種植茶葉的,這和東北的土質和水質有關,大青山上那一片茶樹林也不知道是哪位先人種的,似乎早在青山村人搬到這里之前就存在了。山上的那些都是老茶樹了,產出來的茶其實口感一般,味苦,還發澀,可是這年頭也沒那么多的飲料可以選擇,青山茶雖然苦,但好歹帶著茶香,也算是不錯的飲品。
每到采茶的季節,幾乎家家戶戶的婦女孩子都會上山去采茶,附近的幾個村子的人幾乎都是喝著青山茶長大的,早就習慣了那個滋味,即便是江一留,離開故鄉這么久,喝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飲料,心里還是惦記著那個味道。
這幾年管得嚴了,一般不允許上山采茶打獵了,現在大青山上的東西都是大隊共同的財富,私人上山采茶打獵,那就是侵占集體的財富,被抓到又是一頓批斗。幸好,青山村背靠大青山,村里和外界被一條山路隔絕,一般人輕易不來青山村,村里人要是實在想喝茶葉了,上山采一些來,大家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茶葉這種東西,每家每戶都需要啊。
“小寶啊,你怎么穿這么少就出來了,大妮,給你弟弟燙個暖瓶讓他捂手?!?
江大海兩三口喝完手中的茶水呼了一口熱氣,看到自己的寶貝兒子乖乖的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心里美滋滋的。正想抱抱自家乖兒子吶,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臟兮兮的外套和沾滿泥巴的手,悻悻的放下手。
大妮應了一聲,從廚房拿了兩個小玻璃瓶出來,外面都套了一個布套套,抱在手里暖烘烘的又不燙手。
兩個玻璃瓶,一個塞弟弟手里,一個塞妹妹手里。
苗老太從后院的自留地里拔了一根蘿卜回來,剛好撞上從外頭嘮嗑回來的老頭子,江老頭的臉色不太好,板著臉,一副陰沉沉的樣子。
“爺”
“爸”
幾人異口同聲地喊道。
江老頭看著小孫孫,總算心情好了些,臉上也有了一些笑意,只是沒過一會,似乎想到了什么煩心事,嘴角下垂,嘆了一口氣,眉頭緊皺,額頭的皺紋幾乎能夾死蒼蠅。
“老頭子,你這是怎么了,又和誰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