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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他們家的條件,根本就不需要讓孩子賺工分,在大田村,只有那些寡婦人家,或是一些家里人口多,沒有主要勞動力的人家才會求著隊長給自家的小孩安排活計。
喂豬不是個輕省的工作,天還沒亮,她就得起床去山上割豬草,因為年紀小的緣故,一趟就只能搬個十斤草料,隊上有十頭大肥豬,她每天得上山下山好幾趟,正值長身體的時候,吃不飽不說,每天還要承受如此重的勞動,九歲的人了看上去還是瘦瘦小小的一個。
江家的條件已經算是青山村數一數二的了,即便是不喜歡女娃也沒必要這么作踐啊,可是苗三鳳是出了名的刁鉆,誰敢當她面說三道四,而且這年頭,誰家日子都不好過,她們即便心疼那幾個丫頭,也沒有那個余力接濟她們。
好在江二妮現在也大了些,能幫大姐做些事了,總算是讓江大妮松了一口氣。
“對了,大妮啊,你媽她們今天沒來上工,據說是要生了,你們快回去看看吧,沒準她已經給你生了個大胖弟弟了。”
說話的是青田村生產隊的隊長莫大栓的媳婦,她身量不高,力氣卻很大,為人也豪爽,和顧冬梅的感情不錯,對苗老太的行為她早就看不慣了。
“真的嗎,謝謝你啊莫大嬸,我這就回家去。”江大妮聽到她媽要生了,眼睛閃閃發亮,她一直堅信,只要媽生了弟弟,她們的日子就會好過,從小,所有人都是這么告訴她的,只要家里有了男孩,她們的未來也就有了依靠。
她從來沒有怨恨過奶奶這么對待她,她的心很小,也很容易滿足,三年災害的日子里,多少女娃被餓死,或是被家人遠遠地丟到山里自生自滅,至少她們姐妹幾個活下來了,為了這個,她都不會怨恨家里人。
她知道爸媽其實很疼她們,只是礙于孝道,不能和奶奶對著干,她永遠也不會忘記小時候爸爸帶她趕集時偷偷塞到她嘴里那顆麥芽糖的滋味,還有那幾年最困難的日子里,媽媽偷偷給她們姐妹幾個留下來的糠饃饃,自己餓的差點在田里昏倒。
這些一點一滴都記在她腦海深處,是她晦暗匱乏的生活里,唯一的一絲色彩。她始終堅信,只要有了弟弟,媽媽就不會再被奶奶罵,爸爸也不會總是哀聲嘆氣,她們四姐妹的日子也會好起來。
“毛主席保佑媽媽一定要生個兒子,這樣一來,我倒要看看爺奶還會不會把家里的糧食都送到二叔家里去。”
江二妮最恨的就是二叔家那兩個小崽子,在她們每餐吃著野菜窩頭的時候,他們兩個卻時常可以吃到白面饅頭,還總是拿著這些從她家米缸里搬去的糧食,在她們面前奚落她們。
江大妮急匆匆地把今天割來的豬草交給送給村里專門照看那幾頭肥豬的豬倌,自己帶著幾個妹妹匆匆忙忙趕回家去。
現在這年頭,這些肥豬可是村里的重要財富,隊長莫大栓特地讓村里的孤寡老頭孟三住在豬圈附近,平日里吃住都和豬在一塊,屋子里臭烘烘的,也沒人敢靠近。
往常,江大妮還得幫孟三煮豬食,只是現在急著回家,孟三知道江家的情況,加上平時也就只有江家幾個姐妹會過來看看他這個糟老頭,陪他聊聊天,十分爽快地就讓她們回去了。
江大妮的簍里還有特地從山上摘的新鮮的野菜,家里的糧食一直都是緊著爺爺和爸爸的,分到她們頭上的也就勉強只夠騙騙肚子,江大妮只能多采些野菜,和苞米面一起煮,野菜有一股苦味,但是好歹能勉強吃飽了。
現在可比前幾年好多了,野菜也都重新長了出來,要知道,在那幾年,連樹皮都被人扒光了,被說是草根了,餓極了連土都吃。
大妮她們一路飛奔回家,一開門,就看到奶奶苗三鳳站在院子里。
“奶、奶奶。”江大妮幾個立馬停住了腳,低著頭,害怕地不敢看她,要是讓奶奶知道她們沒煮完豬食就溜回來,肯定逃不了一頓狠打。
“大妮啊,你們幾個回來啦。”
苗三鳳和往常完全不同,不僅沒有給她們臉色看,反而笑的像朵菊花,親熱地叫著她們,江大妮和妹妹互看了一眼,心中覺得毛毛的,奶奶該不是沾上什么臟東西了吧,怎么變成這種怪怪的模樣。
“你們媽給你們生了個弟弟,長得可機靈了,現在正在屋里吶,小聲些,可別驚著他。”苗三鳳有了孫子,對這幾個孫女也就沒那么不順眼了,難得給了她們一個好臉色。
“我現在先去給你媽煮雞蛋水,你們去屋里看看弟弟吧。”苗三鳳哼著小曲,心情大好的往廚房走去,她孫子還得喝奶吶,得給媳婦好好補補。
“我們有弟弟了,媽生了個兒子。”江大妮覺得自己以前受的所有的苦都有了回報,忍不住大哭起來。
“死丫頭片子,你鬼叫個什么勁啊,要是把你弟弟吵醒,看我揍不死你。”苗三鳳從廚房鉆出來,對著江大妮惡狠狠地說道,一下子又恢復成了以前兇狠的模樣。
江大妮嚇得趕緊捂住嘴,眼睛里依然透露著從未有過的光彩。
“他們眼里就只有弟弟。”江二妮嘴上嘟囔著,似乎對這個突然到來的弟弟有所嫉恨,但是她眼里的喜悅萬全出賣了她,對于現在的她們來說,這個弟弟,實在是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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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來娣只覺得頭昏昏沉沉的,仿佛被困在一團迷霧中,好像有很多人圍在她身邊,小聲地不知道在說些什么,她想揮開擋在眼前的東西,可是雙手軟塌塌的,完全提不起勁,嗓子也仿佛被什么東西堵著,什么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不是死了嗎,現在這是哪吶?
第4章 前世今生
江來娣不知道時間過了過久,她仿佛投身成了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不會說話,眼睛仿佛遮了層紗,只能看到些朦朦朧朧的東西。為了活下去,她一點也不抗拒地喝著一個陌生女人的奶,直到她能隱約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音,眼睛也漸漸看得到色彩。
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破舊的房子,四面石墻上刷著白漆,可是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了,白漆開始脫落,上面還沾著些黑黝黝的污漬,她躺著的是一個直通南北的土炕,這個土炕占了房間的一半,炕上疊著幾床被子,被套是六七十年代家家戶戶都有的大紅花套,喜氣又艷俗。
土炕的旁邊是一個結實的木柜,外面鎖了一個黃銅鎖,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東西,除去這些,房間里就剩下了一個小桌子,擺在靠窗的位置,上面放了一盞煤油燈,外漆有些脫落,但是葫蘆形的玻璃身被擦得干干凈凈,顯然主人十分愛惜這個東西。
江來娣看著眼前的一切,這樣的場景,她只在六七十年代的中國看到過,她到底來到了什么地方?那個艱苦而又動蕩的年代,她實在沒有勇氣再來一遍。
“乖兒子,想什么吶,皺著眉跟老頭子似得。”一個熟悉的女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江來娣整個身子都僵住了,這個聲音,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胡說八道,咋們乖仔好看著吶,你這個當媽的就會胡說。”苗三鳳端著雞蛋水進來,聽到兒媳婦的話,不滿地瞪了她一眼,轉頭看向她懷里的孩子時,又笑成了一朵菊花。
苗三鳳的出現,徹底打碎了她唯一一絲僥幸,她回來了,回到了剛出生的那一年,上輩子受過的苦,這輩子還要重來一遍嗎?
“誒啊,乖仔怎么苦著臉吶,是不是餓了,梅子啊,你快把這雞蛋水吃了,乖仔啊,奶奶抱抱哦。”
她被苗三鳳抱在了懷里,看著那個記憶中刻薄刁鉆的老太太一臉親熱地看著她,在她臉上狂親了好幾下,整個人更是呆愣了。
現在已經雞蛋可以賣八分錢,這可不是小數目,家家戶戶就那么幾只雞,生下來的但都是要賣的,顧冬梅生前幾個丫頭的時候,別說雞蛋水了,連一碗溫開水都得自己燒,生完孩子就得下地,幾個丫頭都是大的帶小的,一路跌跌撞撞養大的。
顧冬梅看著眼前的雞蛋水,眼睛里閃著水花,瞅了瞅被婆婆抱在懷里的兒子,一切都不一樣了。
“媽,你在哪兒吶。”
顧冬梅正喝著雞蛋水,就聽到外面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緊接著屋子的簾子就被人掀開,一個剪著齊肩短發,長相明艷的女子走了進來。
江來娣聽到這個聲音,精神一震,這不是小姑姑嗎,上輩子,她能帶著外甥女出國,這個姑姑在里面也出了不少力,當初大姐死后,姑姑就和爺爺奶奶大吵了一家,將她們剩下幾個姐妹接到身邊,才沒讓她們幾個步了大姐和二姐的后塵,可以說,小姑姑改變了她們的一生。
江來娣看著眼前年輕漂亮的姑姑,淚眼朦朧。
“你看看你,嗓門大的都把你侄子嚇哭了。”苗三鳳看女兒一進來自己的寶貝孫子就癟起了嘴,生氣地瞪了她一眼。
江大珍也知道她媽的德行,也沒和她辯解,把自己拎過來的大包小包放在桌子上,伸手從苗三鳳手里接過自己的小侄子,江來娣窩在姑姑的懷里,覺得無比安心,一下子沒了剛重生時的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