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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梳輕輕穿過頭發,裴松一手按住他的后腦勺,一手緩慢的往下順:“你這頭發燥的,都沒小豬崽的毛順溜。”
秦既白不吭聲,隨著木梳的拉扯輕輕向后仰。
裴松說:“還兩年半就及冠了吧,到那會兒哥肯定將你頭發養回來。”
“松哥給我豎冠嗎?”
當朝男子二十及冠,冠禮多是由族老或父兄主持,家中若無親長也可請里正,鮮少會有人尋個哥兒為自己豎冠。
裴松怔忡片刻,還有兩年半,他想不出那時候會是怎樣的光景,或許早已分道揚鑣:“你若不嫌棄,哥就給你豎。”
“不嫌棄。”秦既白彎起眉眼,心口溫熱熨貼。
*
長天湛藍,層云隨風走,將才升起的日頭遮住半面。
日光自薄云間散開,染得遠山如金。
倆人自裴家出來,相并而行,因著今兒個要采買成親的物件,裴松背了個竹編筐子,本來想著出來一趟不容易,筐子大了不多方便,可想著到時候東西多,麻繩子累手,就還是背了個大的。
秦既白本想接過來背,被裴松攔下了,這小子后背才好上一些,化膿的地方幾經反復,流過黃水又結痂,回回上藥都疼得打戰,眼下終于好了大半,只等硬痂成熟脫落,可不敢再讓半好的傷口有一點兒閃失。
倆人在院里拉拉扯扯好半晌,裴松又不敢真使勁兒,手下拽著筐子、舌燦蓮花地勸,他當自己曉之以情動之以禮,實則聽在旁的耳朵里和哄人沒啥分別。
裴榕上工的地界本是順路,卻故意吃面吃得慢慢悠悠,裴松催了他兩回,他笑著自碗里抬起頭:“不方便、不方便,你倆先走。”
“有啥不方便?不是順道?”
裴榕瞧一眼裴椿,倆人擠眉弄眼偏著頭偷笑,裴椿干脆直白說:“你倆膩膩歪歪,二哥湊過去不好意思。”
這話兒一出,裴松臉色“騰”一下漲得通紅,他伸手撓臉:“哪膩歪了。”
裴榕埋頭喝了口湯,站起身跨過門檻走到倆人跟前,大手壓在裴松后背上將人往院外推,邊上秦既白也不消說,尾巴似地跟了上去。
隔著道籬笆墻,裴榕將那只錢袋子塞到秦既白手里:“阿哥不肯拿,你替他收著。”
他抬手掛上籬笆門,笑著朝倆人擺手:“快走吧,再待下去該吃晌午飯了。”
裴松一個粗人,說不清楚是啥感覺,反正面紅耳熱地想往地里鉆。
自己手把手養大的娃兒,開始安排起他了,出門上個街還操心地給散碎銅錢買吃食,那模樣,和幾多年前他給裴榕裴椿拿銅子買麥芽糖無甚分別。
裴松臊得直咬牙,伸手撓了撓后頸子:“我走了!”
秦既白跟著道別,忙追了上去。直到過了幾道曲折轉彎,早已瞧不見裴家那一排破舊的黃土屋,裴松臉上的熱氣都還沒散下去。
夏月里,天亮得早,山氣被日頭曬過,便不像春時那般潮冷。
山風穿過層林長野而來,吹散了早夏的浮躁,坐在老樹下不用搖蒲扇,都覺得涼快。
這時辰,有些人家還在準備早飯,媳婦兒熬成婆的自是舒坦些,拎把小馬扎在老樹下做懶,倒是才進門沒幾年的“新媳婦”得拿著小筐、小盆,坐在家門口干活兒,心里壓著火,嘴上說話就難聽,一會兒夾槍帶棒一會兒又指桑罵槐。
裴松還沒自方才的羞臊里緩過神來,兩腿倒騰的呼呼帶風。
秦既白知曉他不好意思,也不急著追,在后面不緊不慢地笑著跟。
他松哥性子大開大合的爽直,從不會小哥兒似的羞臊臉紅,方才那場面急得一陣咬牙跺腳,再多說幾句便要沖拳揍人。
可秦既白偏是挪不開眼,心底泛漣漪,一圈一圈地掀成波瀾,又翻滾作驚濤駭浪般的心悸。
倆人一前一后行過土路,先前還雞群般嘰喳的婆嬸齊齊噤聲,裴松同陶婆子的爭執歷歷在目,可不敢再在他跟前說三道四,要不然真一拳頭砸破家里的門,修補起來還得費銀錢。
可姑婆、哥兒閉了嘴,坐在門口石階上的小娃娃卻是口無遮攔,嗦根指頭仰頭看他:“小嬤你不知羞,沒成親就給人往家里領,怕人不要你。”
平地一聲驚雷,裴松站住腳,還沒來得及說話,邊上的婆子一把抱起小娃娃,急著嗔道:“亂說話!”
她又看向裴松:“松哥兒山娃子年紀小,不懂事兒。”
裴松本也沒覺得有啥,他同秦既白的事兒有失章法,不怪落人口實。
他向來稀罕小娃娃,就是再氣再急,也不會把火撒到孩子身上,可這些人卻將他視同洪水猛獸般躲著避著,倒讓他心里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