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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得反回身,提住娃兒的兩只腳背在肩上,倒吊著他來回跑。
山風在耳旁呼嘯,浸濕的衣裳貼著皮骨往下墜,就在裴松呼哧啦喘累得快要背過氣時,終于聽見一陣猛咳。
他眼淚差點掉下來。
長喘一息,跟著肩上的重量,癱倒在地。
……
見裴松興致不高,劉媒婆忙拍了把手:“這漢子眼下是瘦,可老話兒說得好,有骨頭就不愁肉!到夏捂一遭病好透了,準壯實!”
裴松:“……”又不是賣豬崽。
見幾人目光全朝他看過來,裴松吞下一息,開了口:“他不行。”
聲音雖然不大,卻斬釘截鐵。
秦既白都還來不及說話,劉媒婆先急著問出聲:“為啥啊?!”
裴松不好嫁人,除去他性子潑悍不說,還因著他下頭拖著一雙弟妹。
裴榕十九了,眼瞧著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裴椿雖小些,可也得置辦嫁妝,裴家無父母,這些事兒就都得裴松來操持。
哪家漢子能愿意夫郎掏空家底貼補娘家?都是苦日子里熬出來的,個頂個的精明,往外頭倒動一針一線,眼皮子都得跳三跳。
而今能有個漢子點頭,不癱不鰥,那都得燒高香、拜祖宗。
這裴松竟然不應。
投射來的目光灼得人臉疼,裴松臉頰繃得死緊,惱道:“我什么年紀,他什么年紀!”
他已經二十有三了,村子里他這個年紀的早已經嫁人生子。
而眼前的秦既白,滿打滿算不過十七八歲,做什么要同他這樣的哥兒蹉跎一生。
裴松往前走了幾步,和秦既白面對著面。
日光淡淡落下來,散盡了清晨的霧氣,裴松湊近年輕漢子的臉,溫聲道:“是你繼母迫你來的嗎?”
六年七個月又十三天,他再一次這般近的同他說話。
秦既白抬眼看他,只那么一眼,喉嚨、心口子齊齊抽緊,耳朵連著頸子全都紅了。
裴松見他不言語,輕輕嘆了口氣:“不論是為了啥,你都不該和我,回家同你爹娘說了,尋個年紀相當的姑娘、哥兒,和和美美地過一輩子才是。”
那雙干慣了農活、粗糙卻有力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滿是心疼。
秦既白目光顫了顫,唇線拉得平直,好半晌才開口:“松哥,沒人迫我,我自愿的。”
他叫他“松哥”,不是村里婆嬸、漢子那般叫他“松哥兒”,這兩個端正的字,裴松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他揚眉笑了下:“你這孩子說的傻話,你這小的年紀都沒認識幾個閨女、哥兒,啥是自愿都鬧不明白,還自愿。”
秦既白急起來,病弱蒼白的臉上現出半片急紅,他近乎剖白一般道:“松哥!我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我都明白!我真的是自愿的!”
那雙眼睛清澈、熱烈,好像多看一會兒都要灼傷人。
裴松再是愚鈍,也能從這坦誠的目光里看出真心,至少在這一刻他誠心實意。
可越是這般,裴松越畏縮。
他干澀笑著看去劉媒婆,裝作渾不在意地朗聲道:“他年紀小不懂事兒,您咋好給人往我這領,村里人多口雜的,再胡說八道了去。”
劉媒婆心里頭不是滋味,她保媒這么些年,見過太多牛鬼蛇神,菩薩面卻蛇蝎心腸的、虎狼窩里吃人不吐骨頭的……誰家腸子不是九曲十八彎,有點好處就狗吃屎的往上撲。
可裴松不是,任是他名聲如何難聽,她也知道他不是,若不是苦日子逼得人發了瘋,誰不想和和氣氣做個好人?
劉媒婆湊近些,苦口婆心地勸他:“哎喲松哥兒你想那些做啥,秦家漢子年紀雖小,可咱沒瞞沒騙,兩廂情愿的有啥可為難?”
她聲音放得很輕:“再咋說也比馮莊戶好吧,一個鰥夫還帶倆娃兒,那種人家你都樂意多瞧兩眼,這個咋就不行了?”
裴松重重呼出口氣,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秦既白。
他青澀的臉孔雖因著久病未愈而形容懨懨,可仍然掩不住俊朗,秦既白的生母榮氏出了名的好看,他自然也不差,只待病好透了,身子骨壯起來……
裴松沉聲開口:“他不行。”
“咋就不行!”劉媒婆急地直拍大腿,“那、那馮莊戶都行,他干啥不行?!”
裴松不敢瞧秦既白漸紅的眼睛,偏開目光,卻不小心看到了映在地上的微微發顫的影子。
他狠下心來:“不行。”
秦既白點了點頭,臉上扯出個難看的笑,就聽一陣窸窣碎響,他自懷里掏出個長形的木盒子,塞進了裴松的懷里,什么也沒說,轉身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