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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那只貍花貓尾巴一甩,竄上了墻頭,沉之衡仰著脖子干瞪眼,氣得直跺腳。
沉睿珣笑了一聲,轉向雪初:“我今日還要去一趟問竹齋。四叔先前差人傳話,說想見見你,你若愿意,便隨我一道去吧。”
雪初點頭應下。她先前已聽他提過這位四叔。沉歸鴻是沉滄舟最小的兒子,生來體弱,早年曾被斷言活不過三十,如今年過四旬仍好端端地活著,倒成了采薇山莊醫術的活招牌。他住在山莊最偏的別院問竹齋,不問世事,只閉門讀書,山莊中的醫書、道藏、佛經,幾乎被他翻了個遍。
兩人將沉之衡交給碧蕪,沿著石徑往山莊深處走去。一路越走越僻靜,兩側的竹林也愈發茂密,將日光遮去大半。走到盡頭時,眼前豁然開朗,一道矮墻橫在面前,墻頭爬滿青藤。
沉睿珣推開院門,驚起一只雀鳥,撲棱著飛上墻頭。
院子不大,墻角一排修竹,臺階上坐著一個白衣少女,身量纖細,正低頭剝著香榧。她兩指一掐,香榧的外殼便裂開來,再稍加揉搓,果仁便一顆一顆落進身旁的碗中。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先看了沉睿珣一眼,又看向雪初,目光停了片刻,才起身福了福:“少主,少夫人。”
雪初望著她,料想這便是向柔盈提過的白芷了。白芷生得秀美,眉目清澈,看人時安安靜靜,卻讓她覺著像隔著一層散不開的水霧,一眼望不到底。
白芷側身引路,走在前面,腳步極輕,裙擺也不怎么晃。
內室不大,陳設簡素,靠窗一張軟榻,榻邊矮幾上擱著茶盞與幾卷書冊。窗子半開著,竹影映在窗紙上,隨風輕晃。榻上斜倚著一個人,身上蓋著薄毯,手邊擱著一卷翻到一半的醫書。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雪初這才看清他的模樣。
沉歸鴻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顴骨微凸,下頜因消瘦而線條分明。然而他的眉目卻生得出人意料地好,眼眸清亮,既有沉家人的骨相,又有久病之人的清減與疏淡,如一幅淡墨勾勒的畫,筆觸寥寥,卻自有風骨。
他將手中的書合上,擱在一旁,笑道:“來了。坐吧。”
沉睿珣上前行了禮,喚了一聲“四叔”。
沉歸鴻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又看向雪初,目光溫和:“雪初,過來坐。”
雪初應了一聲,與沉睿珣一同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
沉歸鴻打量了她片刻,神情閑適,并無久病之人常見的凄苦氣:“在西南山中的日子過得如何?”
他問得認真,不像尋常的寒暄客套,雪初便也認真答了,說起山中歲月,又說沉馥泠待她極好,陪她度過了那些不知身在何處的日子。
沉歸鴻靜靜聽著,并不打斷,只偶爾問一兩句細處。待她說完,他略一點頭,沉默了片刻,才道:“能活下來,便是好事。”
“有時候人以為自己最苦,卻不知命比旁人硬得多。”他看著窗外的竹影,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我活到這個年紀,倒是把這個看明白了。”
雪初看著沉歸鴻蒼白的面容,想起他病了幾十年,一時覺得他這些平淡的話背后有無限的分量,并不只是尋常的寬慰。
白芷端了熱茶進來,不動聲色地將幾上的舊茶撤走,又添了一碟剝好的香榧。
沉歸鴻看了她一眼:“有勞了,阿芷。”
白芷輕輕應了一聲,將茶盞放到他手邊,退出去時腳步也輕,與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茶香裊裊,沉歸鴻抿了一口茶,轉向沉睿珣:“阿珣,你前些日子問的事,我這幾日有了些頭緒。”
“我當年確實在一本冊子里看到過相關記載,可惜那冊子如今已經散佚,我只記得大概。里頭寫了青冥谷的源流,也提過那禁術的來歷。”沉歸鴻將茶盞擱下,“術是死的,人是活的,落在不同人手里,便是不同的結果。”
沉睿珣眉心微蹙:“四叔的意思是?”
“厲千山當年在后山造下的血債,不過是沾了點皮毛。”沉歸鴻道,“聽你先前所言,他在西南所為雖累及多人,憑他那點底細,手還伸不到那么長。金陵對他而言,怕是鞭長莫及。”
他略一沉吟,又道:“那禁術本是源自青冥谷。那一脈已傳了幾百年,若是再起波瀾,癥結也未必在金陵。”
室內靜了片刻,只有窗外竹葉被風拂過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沉歸鴻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轉向雪初,神色也緩了些:“你如今既回來了,只管把身子養好,旁的事自有阿珣操心。”
他說著又看向沉睿珣:“阿珣,你這幾年實是辛苦異常。”
沉睿珣道:“四叔言重了。”
沉歸鴻輕嘆了一聲:“沉家這一輩里,能當大任的也就是你了。阿瑾至今還是孩子心性,不知輕重。”
他隨即又搖了搖頭:“也罷,各人有各人的命。他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也是好事。”
又坐了一會兒,沉歸鴻的面上現出些倦色,沉睿珣見狀便起身告辭:“四叔好好養著,有事讓人傳話。”
沉歸鴻靠在榻上擺了擺手:“不必掛心。我這樣的人,沒那么容易死的。”
沉睿珣應了一聲,又行了一禮,這才牽著雪初往外走去。
白芷走在前面送他們出院門,步子仍輕。
雪初正要邁步出去,卻見白芷抬起眼來,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目光清澈,卻仍叫人看不透。
雪初想再看白芷一眼,她卻已低著頭退到一旁,立在門邊,神色如常。
院門在身后合上,竹葉仍在風中作響。雪初回頭望了一眼,只看見那道矮墻和墻頭的青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