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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初白,窗紙微明,透出一層淡青。雪初在朦朧中醒來,眼角仍有些澀。她昨夜同陸云思說話,說著說著便倦了,再往后的事都斷了線,只記得那懷抱的溫熱,和衣上淡淡的檀香氣。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已換了件輕綃中衣,蓋著薄被。身側傳來沉睿珣平穩的呼吸,她轉過頭,見他睡得正沉,眉間的疲色已淡去許多。雪初不愿驚動他,悄悄掖了掖被角,披衣下榻。
窗邊多了一盆蝴蝶蘭,花瓣色澤如絹,沾著晨露的清潤,幾枝花梗從葉間伸出,在晨光里微微顫著。雪初望著那盆花,想起先前在金陵時同沉睿珣走過一處花草攤子,她在幾盆蝴蝶蘭前多看了幾眼。她當時只道客棧放不下,到底沒買,如今這花卻出現在這里,想是他記在心里,不知何時吩咐人置辦的。
門外傳來叩響。雪初回過神去開門,見碧蕪端著水盆站在外頭,準備要伺候她梳洗。她接過水盆,婉言謝絕,將碧蕪打發走了。
雪初端著水盆入內,剛掬水擦了把臉,便聽見身后床榻輕響。她轉頭一看,沉睿珣已醒了,正倚在床頭看她,眼中帶著惺忪的笑意。
“我如今也不習慣被人服侍。”雪初將手擦干,在妝臺前坐下,“更何況她照顧衡兒已經夠辛苦了。”
她拿起木梳剛梳了兩下,鏡中便多了一個人影。
沉睿珣走到她身后,伸手接過她手中的木梳:“那我可還有幸為你梳發?”
雪初從鏡中看了他一眼,微微偏過頭,將一頭青絲留給他。
沉睿珣笑起來,用指尖理開發尾,一手攏著她的發,一手執梳,輕輕往下梳。
雪初任他梳著,忽然想起什么,問道:“昨夜可是你幫我換的衣裳?”
沉睿珣從鏡中看著她,眼里笑意更深:“怎么,害羞了?”
雪初搖了搖頭:“我如今在你面前還有什么可羞的。你做這些,本就應當。”
沉睿珣仍笑著,手上動作不停,發絲在梳齒間一縷縷順開:“昨日那條杏色襦裙,你穿著很美。從前你也愛穿。”
他替她將一縷發理順,到底還是把話說清:“是我娘替你換的。”
雪初從妝奩中取了一對耳墜,手上一頓,片刻后才道:“你娘……真是好。”
她戴上一只,又補了一句:“像廟里的觀音娘娘。”
沉睿珣把另一只耳墜遞給她:“我娘從前也把你當親生女兒一般看待,你盡管親近便是。”
雪初接過耳墜,又忽然想起沉馥泠,想起西南山中那些日子。那時她每日醒來,眼前便是山霧與藥草氣,日子單調,卻也安靜。如今一想,恍然如夢,夢里的人卻真真切切。
她把耳墜戴好,垂下了眼:“我有些想念姐姐了。”
沉睿珣替她把鬢邊一縷散發攏到耳后:“總還能再相見。”
“在山上時,姐姐待我很好,日子很清靜。”雪初望著鏡中的自己,目光有些空,“只是我總覺得自己不完整。沒有過去,一片空白,什么都握不住,也什么都做不了,如無根浮萍一般。”
沉睿珣將木梳放下,雙手搭在她的肩上。
雪初感受著肩頭的力道,輕輕舒了一口氣。她望著鏡中人相依的身影,聲音漸漸緩了下來:“這些日子下來,經歷的事多了,也記起了一些,我心里反倒踏實不少。”
沉睿珣幫她綰好發,從妝奩里揀出一支珊瑚珠釵,插入她發間。那釵頭的一點殷紅,襯得她烏發如云,面若芙蓉。
他俯下身,在她頰邊印了一吻:“小初,你一直都很好。往后,會越來越好。”記住網址不迷路yese sнцwц5點cō м
雪初唇邊浮起一絲淺笑,對鏡畫起眉來,又問他:“你幫我畫過眉不曾?”
“自然有過,還被你斷定了我沒那天分。”沉睿珣直起身來,取了外袍披上,“不過也無妨。‘走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不也別有一番樂趣?”
雪初偏不讓他如愿:“你既沒那天分,我又何須問你?”
她細細描了眉,上了妝,轉頭瞥見他已穿好衣,束了發,走過來對她笑道:“夫人天生麗質,從來都美得不可方物,又這般心靈手巧,妝點一番更是錦上添花,哪里是我能說得盡的。”
雪初在他腰上捏了一把:“哼,巧言令色。”
“我真心實意,倒被你說成巧言令色。”沉睿珣捉住她的手,在掌心里摩挲了兩下,“我今日也還有些事要忙,你上午記得把藥喝了。”
他將她的手放回膝上,又道:“也不必時時盯著衡兒。你自己再歇一歇,等精神好些再去看他也不遲。”
雪初點頭應下,起身替他整了整衣襟,將束帶系緊,送他到門口。沉睿珣低頭看了她一會兒,才往外去了。
雪初坐回妝臺前,望著銅鏡里那支珊瑚珠釵,指尖碰了碰釵頭那一點殷紅,目光又飄到了窗邊那盆蝴蝶蘭上。
她坐了一會兒,正想去尋碧蕪問沉之衡在何處,卻聽到有腳步聲傳來。
雪初起身去開門,見門外站著一個少女,衣裙素凈,發間簪著一朵白花,手里端著一碗藥。
那少女微微欠身,唇邊帶著淡淡笑意:“雪初姐姐。”
她眉眼清凈,像剛澆過水的薄荷,清清涼涼,讓人看一眼便覺著舒心。雪初的腦海中忽然掠過一絲舊影:十叁四歲的豆蔻少女,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不說話時也像含著笑。
“你是……盈兒?”雪初試探著喚出這個名字。
少女笑意更深,昔日的青澀稚氣已褪作了如今的清麗韻致,唯有那兩個梨渦仍如舊時一般淺淺顯出來:“是我,向柔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