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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初忙伸手去擦,一時顧不上拿帕子,只憑感覺胡亂抹了兩下,指上沾著的淡黃粉末反倒又蹭回鼻尖。
沉睿珣忍著笑伸出手來,在她鼻尖上輕輕刮了一下,把那一點淡黃拂去了。
雪初站在原地,看著他收回了手,鼻尖還殘留著方才那一下短短的觸感。
兩人一時都安靜下來。
不遠處香樟樹葉被風吹動,老婦那邊的竹屜蓋子輕響了幾聲。
末了還是雪初先往前邁了一步,開口道:“走罷。”
“嗯。”沉睿珣應了一聲,跟上了她。
兩人并肩走了一段,到山塘街附近便停下了。
這里是他們初遇之處,也是每次相會后分別的地方。蘇州城里有太多人知道她與李聿修早有婚約,她不愿讓沉睿珣知道,也從未在他面前提過自己的家世。因而每回只到這里便分別,并不讓他再多送。
她自己心里藏著秘密,便也沒有問過他的來歷。兩人共處的時光已讓她足夠歡喜,她不該奢求更多。
夕陽逐漸向下沉去,河面上已有幾盞燈亮起。
雪初把手中的紙包攏緊,仰頭看他:“叁日后,你別忘了。”
沉睿珣看著她,眼中的笑意還沒退:“嗯,靈巖山。”
雪初這才沖他擺了擺手,轉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她忍不住回過頭去。
沉睿珣仍立在原地望著她,身后是山塘街漸次亮起的燈。
雪初臉上又熱起來,不敢再多看,抱著那包松花團子快步轉進巷子。
走著走著,她的腳步便慢了下來。
叁日似乎有些短,她還有許多事要想。去了靈巖山,該先帶他看哪一處,又該在哪里歇腳。他既然說認得了她,才知蘇州有這般好,她便要讓他知道,蘇州確有許多好處。越州的山水也應當是很好的,她得多挑些新奇獨特的景色,不然若讓他沒了興致,豈不辜負了那一句話。
明明是她自小就熟悉的地方,此刻卻起了心思,想著要不要找個時機自己先去走一趟,把路程算好,連帶著把下山后該去哪家店吃東西也一并想妥了。近來帶他吃的那些,他似乎都是喜歡的,吃東西時的樣子也很好看。不,遠遠不止吃東西時。她與他才相識不久,總是看不夠他。
叁日后去靈巖山,她又該穿哪一身衣裳才好?衣裙不能太繁,輕便些才好走,但那樣又怕不夠好看。藕荷色那件太素,月白的她雖喜愛,卻又怕沾泥,淺青那條或許正好,他今日也穿了件淺青色的衫子。但發髻又該梳成什么樣,配怎樣的簪子才好?
今日在他面前出了這樣的丑,下回要更謹慎些才是。他會不會覺得她當時的樣子很狼狽?
可若沒有蹭上那一點松花粉,他又怎會伸手替她拂去?
想到這里,她又忽然覺得叁日實在是太長了。
明明才分別,她卻已開始盼著下一回見面。她甚至不愿這就回家,只想立時再返回去找沉睿珣。
雪初抬頭看了看天色。原來“證候來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竟是這樣一番滋味。
她嘆了口氣,在街上又繞了一段路,好讓茶樓里的香、香樟樹下的風、鼻尖那一下短短的觸碰,都再留得久一些。
可再怎么繞,方府終究還是到了。
轉過最后一個巷口,大門便在眼前。天已全黑,兩只燈籠懸在檐下,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燈籠底下立著一個人,身形端正,手中提著一只紅木食盒。
“雪妹妹。”李聿修聽見她的腳步,抬起頭來,“你總算回來了。”
“天都黑了,怎么也不帶幾個人跟著?”他迎上來,打量了她一眼,“蘇州城雖說太平,姑娘家獨自走夜路,總歸不妥。”
雪初在石階前停下腳步:“你怎么來了?”
李聿修答道:“明日是祖母壽辰,我怕你忘了。”
雪初將紙包往袖中藏了藏:“我記著。”
“記著便好。”李聿修瞥了一眼她袖邊露出的紙包一角:“在外頭買的?”
雪初隨口應道:“街邊攤子上的。”
“街邊的東西,到底不干凈。你想吃什么,吩咐廚房做便是。”李聿修把食盒遞過來,“這是我給你帶的點心,拿回去嘗嘗。”
雪初接過食盒,另一只手將那包松花團子揣進了懷中。紅木食盒沉沉墜在手上,紙包貼著衣襟,邊角還漏出一點松花粉的清香。
她轉過身便要進門,李聿修的聲音又從身后傳來:“明日一早我來接你。記得穿那件鵝黃織金裙,祖母喜歡。”
雪初沒有回頭,只應了一聲“哦”,便跨過了門檻。
他又喚了一聲:“雪妹妹。”
她終于回過頭去,眼前仍是李聿修溫和的面容,卻已不再是方府門前。
馬車里光線昏暗,李聿修坐在她對面,手中端著一只白瓷碗,調羹已送到她唇邊:“把這藥喝了,給你調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