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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鋪著厚褥,角落的小幾上備著熱茶與青瓷杯盞。李聿修倒了一杯遞來,雪初渴得厲害,接過飲了兩口。茶還溫著,入口清淡,回味甘甜。
馬車動了起來,車輪碾過石板,一聲接一聲,震得她本就昏沉的頭腦更亂了些。雪初靠著車壁閉了閉眼,心中只念著到了和成當,見到方月霽,再想法子找沉睿珣。
李聿修并不急著說話,手指摩挲著腰間的玉墜,偶爾從簾縫往外看一眼。
雪初聽著外面的聲響。起先還能聽見賣早點的吆喝,油鍋里滋啦作響。過了一陣車身一顛,似乎過了橋。又走了一段,嘈雜聲慢慢稀了,風聲卻寬了起來。
月牙巷離秦淮河不遠,這個時辰,越往那邊去該越熱鬧才是。可簾縫里透進的光越來越敞亮,兩側的聲響也變了,馬蹄與車輪聲交錯,夾著遠遠的雞鳴犬吠。
雪初扶著車壁坐直,警覺道:“這不是去城南的路。”
李聿修給自己斟了杯茶,放在角落的小幾上,并不急著喝:“我今日正好要啟程回蘇州。你隨我一道走。”
雪初盯著他,正色道:“我說了要去月牙巷。”
“月牙巷什么時候都去得。”李聿修抬起頭來看她,“你方才也瞧見了,一個人在外面成什么樣子。先回蘇州,再說別的。”
“停車。”雪初揚聲喊道。
車外無人應聲,車輪仍舊往前滾。
她伸手去掀簾,簾子卻從外面被一只手按住。她再去推車窗,窗門的閂在外扣著,也推不開。
她回過身,見李聿修仍端坐在原處,目光平靜,對她的掙扎不甚在意。
“雪妹妹,別急。”他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開瓶塞,倒出半盞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推到她手邊,“你臉色不好,想必是驚悸過度。這是安神的,喝了會舒緩些。”
雪初沒有碰那只杯子。李聿修也不催,只把小瓶收回袖中:“我這些年夜里睡得淺,總要靠這個,隨身帶著,才得以安眠。”
他說完便起身掀簾出去,與外邊的人低聲吩咐起什么來。
車廂里只剩雪初一人。她在心中盤算著:車窗緊閉,簾外有人守著,眼下只能等停下來歇腳時,再尋機會。可方才那兩口茶的回甘還留在舌根,甜意一點點沉下去,她的清醒也一點點散去。
她抓住車壁上的木紋,指甲嵌進縫隙里,借那點疼意讓自己撐著。車輪聲卻忽遠忽近,簾縫里的光也開始散成晃動的白。她把唇咬得發疼,仍攔不住那股沉意一層層壓下來。最后那點清醒散開時,她的手還扣在車壁上。
車簾再度被掀起,李聿修回到了車廂里,見她歪在車壁上,眉頭緊蹙,呼吸已沉了下去。他看了她片刻,伸手把她扶正,又從角落里拉過薄毯蓋在她身上,掖好了毯角。
馬車到金陵城門時,車夫上前低聲說了幾句,守門的兵卒便揮手放行。車輪碾過門洞的石板,顛了兩下,隨即駛上城外官道。簾外的城墻與屋脊漸漸退遠,兩側只剩開闊田疇。
風從簾縫里鉆進來,拂過雪初蒼白的唇。她在昏睡中似要開口,卻沒能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