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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馥泠道,“把他留在這里,他們會先來這間屋子找。這樣,至少能替我們爭一點時間。”
地上那人的喘息一陣緊過一陣,聽久了,竟帶出一點空空的回響。雪初閉上眼,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點頭。
顧行彥抬手去滅燈,屋里頓時暗下去大半,只余火盆下一線幽紅。
沉睿珣走到雪初身側,低聲道:“跟著姐姐走,我在后頭。”
雪初偏過臉去,昏暗里只能看見他眉目大致的輪廓。方才那句“你的夫君”還壓在耳邊,此刻又添了這一句,她心里那股亂意又翻了一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門閂提起,門扇才開,濕冷風雨便迎面卷了進來。
臨出門前,雪初回頭望了一眼,舊氈上的人仍舊昏睡,額上盡是汗,臂上那片紅斑在余燼映照下明明滅滅,宛如暗里悶著的一簇火。
她收回目光,隨著幾人一并踏入夜里。門在身后輕輕合上,屋里那一點幽紅也跟著斷了。
他們繞到屋后,沿一道背風的石脊往上攀。那路窄得很,一邊貼著山壁,一邊便是斜斜沉下去的黑林。雨水順石面往下淌,腳一落上去,便是一層濕滑涼意。越往高處,那股貼著臉往下灌的濕腥氣果然漸漸淡了,風也沒先前那樣直撲得人睜不開眼。
夜雨壓下來,山路窄得只容一人勉強落腳。顧行彥走在最前,刀未出鞘,人卻已將路先探開了,濕滑山石到了他腳下,也像先穩了半分。沉馥泠緊跟在后,斗篷在風里一鼓一落,哪一處石面滑,哪一處草下有空,她都輕聲提醒一句。雪初起初還不覺得,走出一段,才慢慢覺出一點說不出的別扭來。
她不愿承認自己比誰弱,身量也較尋常女子還高些。偏偏今夜前頭兩人都生得高,步子又穩,身后還有一個沉睿珣,步子始終壓著,不遠不近,恰好跟住她。這樣一前一后,將她夾在當中,竟讓她生出一種被人護著往前送的感覺,而且護得太周全,仿佛她稍一碰撞,便會碎在這片夜雨里。
她并不喜歡自己落在這種位置。
雪初咬了咬唇,將斗篷往肩上攏緊了些,腳下也跟著收住力道,一步一步踩得更實。
山石到底濕滑。轉過一道斜坡時,她腳下還是失了半寸,鞋底一偏,身子立刻往后仰去。身后那人動作極快,手掌一托,便扶住她手肘,將她帶回了原處。
“小心。”雨聲鋪天蓋地,那兩個字卻分外清楚。
雪初回過頭,雨幕把視線洗得模糊,只辨得出一道高大的輪廓。沉睿珣已經將手收回,只朝前頭略略示意。
雪初心口一緊,什么也沒說,只低低應了一聲,隨即轉回身去,重新跟上沉馥泠的步子。
又走出一段,林中忽然傳來“喀嚓”一聲,像有人踩斷了濕透的枝條。
顧行彥步子立收,身形橫斜出去。刀未離鞘,已連鞘帶柄挾著風掃了過去,雨里立時傳來一聲悶哼。那黑影挨了這一記,踉蹌退開,轉眼便隱進樹影深處。
沉睿珣上前掃了一眼泥里半枚腳印,道:“他不是來攔的。”
顧行彥盯著那方向低低罵了一句,才道:“來盯的,只想摸清我們往哪邊走。”
沉馥泠沒有停步,只留下一句:“由他去。報信也要工夫,我們先趕路。”
四人繼續向上前行。
石脊盡頭,山體往里凹進去一塊,垂下來的老藤把洞口遮得嚴實。雨水沖在藤葉上往下淌,若不細辨,根本看不出還內有天地。
沉馥泠撥開藤蔓,看了一眼:“就是這里。早年發山洪,我在這兒避過一回。洞里干,也離水線遠。”
顧行彥先鉆了進去,隔了一會兒,壓著嗓子招呼道:“進來,能落腳。”
余下叁人依次入洞。洞內果然干燥得多,風雨都被山體擋在外頭,只石縫里透著一點涼意。
等人都進來,顧行彥回身把藤蔓重新攏回洞口后,外頭那點光影也徹底沒了。
洞中頓時黑得厲害。
四個人各自靠著石壁坐下,只有外頭的雨聲隔著山體沉沉傳進來,遠遠近近,聽不真切。
過了好一會兒,顧行彥才開口:“他們今夜追不上來。暗哨回去報信,再調人摸山,等折騰到這里,天也該亮了。”
沉馥泠應道:“而且他們會先去那間屋子,撲空之后才會往別處找。”
又是一陣雨聲壓下來,把洞里那一點人息都蓋住了。
黑暗中,沉睿珣又開口道:“姐姐,那屋子里的病人……”
沉馥泠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撐不了多久了。”
雪初指尖冰涼,把斗篷往身上攏緊了一些。
洞外的雨幕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爆裂聲,并不算響,像濕柴受火,硬生生炸開了一下。緊接著,即便是隔著厚厚的藤蔓,也能感覺到外頭的天光似乎不自然地亮了一亮,旋即又被黑暗與雨水吞沒。
顧行彥靠著石壁,原本還側耳聽著外頭動靜,此時身形微微一動:“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