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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里?!彼麎旱吐曇?,“今夜倒能進去瞧一瞧了。”
沉睿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夜色里,那藥坊只剩半截輪廓,墻邊雜草高過膝,風一過,草葉便貼著地皮亂顫。門板斜掛著,底下卻有一截泥痕被磨得發亮。
“先別急?!背令+憣⒁暰€從門板移開,把四周掃了一圈,“外頭痕跡還在,里面未必沒人。”
顧行彥笑道:“所以說我一個人來不劃算,如今多你一個正好?!?
兩人先后翻進斷墻,貼著殘墻停在門邊,聽了片刻屋里動靜。
風從破窗里穿過去,屋頂殘草窸窣作響。除此之外,再無旁聲。
顧行彥這才抬手,將那半扇歪門往里輕輕一推。
門軸早銹了,推開時仍帶出一點低啞的摩擦聲。屋里黑得沉,只余門口漏進去的一線天光,斜斜映在地上。沉睿珣側身讓過顧行彥,目光先落在屋中央那只石槽上。石槽比從外面看時更大,槽口殘著一圈暗色痕跡,邊沿磨得發亮。
顧行彥走過去,用手在槽壁里抹了一把,湊到鼻端前聞了聞,臉色立刻沉下去:“還在?!?
沉睿珣俯下身去看槽底。石槽內壁留著一層薄薄的黏痕,混著藥渣和水氣,邊沿還有細細的刮擦印子。他伸手沿著槽壁慢慢摸了一圈,指腹停在底部一處凹陷上,片刻后才抬起來:“這里架過火,不止一回?!?
顧行彥看向他:“你也聞出來了?”
“幾味東西迭在一起?!背令+憣⒅父馆p輕捻了捻,“有藥氣,有血腥,還有股爛泥里泡久了才會起的潮腐味。尋常制藥,不會留成這樣?!?
顧行彥抱著刀,低頭又看了石槽一眼:“我早先在墻外就聞著不對,只是沒進來細看。”
沉睿珣抬腳繞過石槽往里間走。屋里原先應當隔著一道木架,如今只剩半邊殘骨,橫七豎八倒在地上。他在架旁蹲下,從碎木與塵灰之間拈起一小片東西,拿到燈下看。
那是一截曬干的草葉,葉脈發灰,邊緣帶著細細的裂口,卻不像蟲蛀。
顧行彥目光一緊:“這玩意兒我見過。”
沉睿珣問道:“在哪?”
“送進義莊的尸身邊上,有一具袖口沾過半片?!鳖櫺袕┑?,“我當時沒當回事,只記著樣子眼熟?!?
沉睿珣垂眼看了片刻,將那片草葉收入袖中,又起身朝靠墻那口舊木柜走去。柜門半開,里頭空了大半,底層卻散著幾只藥瓶,瓶塞歪斜,瓶身沾著干透的污痕。他隨手拈起一只,拔開聞了聞,眼神冷下來。
顧行彥走近幾步:“什么?”
“壓不住?!背令+憣⑵靠谶f過去,“你聞?!?
顧行彥低頭聞了一下,鼻端先沖上來的是極苦的藥味,后頭卻裹著一股說不出的腥甜,直往喉頭鉆。他皺著眉把瓶子推開:“這東西不是拿來救人的?!?
“本就不是?!背令+憣⑵咳匦掳椿厝?,把那只藥瓶放回柜中,聲音低了些,“這里是棄坊,可手底下這點痕跡都新。人來過,而且不止一回?!?
顧行彥抬眼往四周看去。墻根堆著碎草,角落里還有一只翻倒的竹篩,篩邊裂了,裂口卻干凈,不似爛斷,倒像是倉促間被人踢翻。地上那層浮灰也亂,幾處腳印被踩得模糊,看不清來去,只知道人數不會少。
過了片刻,顧行彥才低低罵了一句:“他娘的,這地方果然沒干好事?!?
沉睿珣緩緩道:“這里曾經開過爐,配過藥,人走得匆忙,卻沒真棄干凈?!?
他說著轉頭看向顧行彥:“再往里還有條后路?”
“通到黑石嶺深處。”顧行彥點頭,“我先前就是追到那里停住的。再進去,真撞上人,你我兩個未必不能脫身,可這條線多半也就斷了?!?
沉睿珣抬眼望向屋后那片沉沉黑暗。風從那邊灌進來,帶著更重的濕氣,也帶著林深處的涼。
“今晚先到這里。”他說,“已經夠了。”
顧行彥點了點頭。
兩人又在屋里看了一圈,確認再無旁的痕跡,才退了出去。顧行彥把那半扇歪門照舊掩回原樣,領著沉睿珣沿來時的舊道退開,一直走出數十步,轉過一道土坡,廢棄藥坊徹底隱進夜色里,他才停下。
這里四面都是高草,風一過,細碎聲響便把人聲都吞了。顧行彥回頭看了藥坊那邊一眼,確認再無動靜,才伸手入懷,摸出一枚細小銅鈴。
那銅鈴不過指節大小,鈴舌被軟線纏住,若不特意撥動,半點聲響也出不來。他用拇指在鈴身上一抹,銅面與細線一擦,只發出輕輕的一下“嗒”。
雨意已近,風又緊,這么一點聲音本該轉眼便沒。
可不多時,林子另一頭竟也有輕輕的一點鈴響傳來。
沉睿珣看了顧行彥一眼。
顧行彥收起銅鈴,語氣平常得很:“我得去見個人。”
沉睿珣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追問。
顧行彥轉頭看他,神色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我跟你提過的那位陸姑娘?!?
沉睿珣點了點頭。他自然記得。顧行彥很少在旁人面前提及誰,而那位陸姑娘,是為數不多的例外。
“她在查同一條線?!鳖櫺袕├^續道,“比我們更早察覺。”
沉睿珣沉吟片刻,道:“那我隨你去?!?
顧行彥看他一眼,倒也沒拒絕,只道:“路不近,地方也不是什么好去處。兄弟若跟,便別問太多?!?
“顧大哥放心?!背令+憫?,“我只認路,不認閑話?!?
兩人一前一后往土坡另一側下去。風穿過高草,夜色愈沉。顧行彥沒有再回頭,只順著那一點銅鈴回應過的方向,帶著沉睿珣往林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