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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間,顧惟都沒反應過來她口中的爸爸指的是自己的父親。他根本不知道這位爸爸
現在在哪,是不是一個人過年更用不著他操心。突然,一聲尖銳的爆鳴剎住了兩人的腳步。原
來一群孩童正在往田埂上扔炮仗,玩得興起,不知誰失手扔到他們附近。把炮摔到大路上是要挨罵的,所以這群額上發汗的頑童趕忙一溜煙地跑開了,邊跑還邊沖他們起哄。顧惟當然很不高興,他不喜歡小孩胡鬧。另一方面,他發現自己到了這兒居然語言不通。除開陳蓉蓉,其他人說的完全就是外語。
“他們說什么?”
她顯出和方才見面不太相同的害羞,支吾了一會,跟他解釋什么叫作“耍朋友”。因為他沒有回應,所以她有些不甚確定地觀察他的臉。顧惟向來不在意別人怎么看待自己和陳蓉蓉的關系,何況對方只是兒童。他只是不滿于這些兒童沒有監護人管教。于是她又接著說他們的父母可能都在外地工作,過年也回不來,因為路途太遙遠了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把新的打火機送進廚房里去。那時外婆正在砧板上切頭菜,瞧見她十分鐘的工夫竟然領回來一個大活人,實在沒法不驚訝。外婆這一驚訝,弄得陳蓉蓉也不禁有些心慌。她越是拼命想表現得自然一些,介紹顧惟的時候,胸口就越是憋著一股勁脖頸繃著,肩膀也繃著,簡直渾身上下的力氣都用來解釋為什么這位男同學會在除夕夜的當天出現在家里。一看她那副別別扭扭的樣子,老人家的心里就跟明鏡兒似的。領個男娃娃回家不說,長得又巴適,說是同學,那不就是朋友?末了顧惟十分自然地笑了,還說了一句外婆好。
“吃過早餐沒得?”
顧惟聽不懂,只有靠陳蓉蓉給他當翻譯。不知怎么地,看著他跟外婆都好聲好氣地說著話,陳蓉蓉緊繃的脖頸驟然放松下來。她拿著打火機想上去幫忙燒灶,卻被外婆把他們和他們的年貨都攆將出去,還囑咐她上后院,把這位新朋友也帶去給她的外公見一見。剛見面的外公也吃驚不小,不過很快又恢復了平常的模樣,繼續給割了脖子的獻雞放血。昨天給陳蓉蓉拍視頻,問她要發給哪個,她語焉不詳地說發給一個同學,那老人的心里當然就有數了。這回陳蓉蓉也不再強調顧惟是同學,就說是一個學校的,放假了過來找她。外公一邊“哦、哦”地應著,一邊把魂歸西天的獻雞裝進銻桶里,準備燒熱水拔毛。因為兩位老人都不要她幫忙,她就帶著顧惟到樓上休息。臥房比她自己家里的那間要寬敞,或許是家具稀少的緣故。木頭桌椅和木頭床都顯出手工的拙樸。桌子同時也充當床頭柜,桌面上放著幾個發圈,還有一個碎布頭縫成的布娃娃。兩人并排坐在軟和的床鋪上,從窗戶可以望見村里的農田和遠近錯落的群峰。
“這是小時候用的?”
她的枕巾上繡著一對卡通熊貓,顯出與年紀并不相符的童稚。顧惟捏住一角反復摩挲,好像覺得挺新奇似的。她還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孩子氣的舉動,但,又感覺這動作里包含著一種說不出的情意。她點頭,坐得離他更近一些,像說悄悄話似的問:吃完年夜飯再回去好不好?外公外婆要做好多菜,我們吃得很早的,
“不好。’
霎時間,她的臉色由原本的期待陷入失落。他饒有興味地把她觀察了一會,后又有些捉弄似的笑道:
“我想住在這。”
“住,.!那怎么可能呢
她違心地發出驚叫。能跟顧惟待在一塊,她的心里當然是一百個愿意。可這里是鄉下,再看看家里的條件,他怎么受得了
“你都受得了,我有什么受不了?”
“可是
可是她從小到大都住在這兒,早就住習慣了,哪會考慮受不受得了。然而顧惟不一樣,她覺得好的環境,他不一定會喜歡她字斟句酌地,把每個字都說得很輕,生怕傷了他的心。顧惟也不急,就只是靜靜地聽她說,直到她把所有覺得他沒法住在家里的理由統統例數過一遍,也始終沒有發出一句反駁。他垂下睫毛注視她,總是帶著很淺的笑。她看到自己落在他眼中的倒影,仿佛一直透進不可望見的深處去。她再也說不出一個理由來。她對這雙裝著整個世界的眼睛認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