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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如此,畫家立刻就做出一個讓他不太舒服的決定。在將陳蓉蓉大略觀察過一遍以后,Fuhrmann希望能將她脖子上的珍珠項鏈摘取下來。對于這個要求,顧惟覺得自己有理由不舒服,因為項鏈是他挑的。他還特地用珍珠換下了鉆
石一倒不是不喜歡她戴鉆石,只不過他想要這幅肖像看著更含蓄一些,更加符合他的審美。結果在畫家的眼里,這些全都成了畫蛇添足。當然他很委婉地表述了自己的觀點:小姐是一位年輕的未婚少女,她的身上最令人動容的就是少女的幽靜與甜美。衣著與發飾已經能充分說明她身份的高貴,過多的珠寶只會壓抑甚至是扼殺這種天然的美。
這一段小插曲終究還是按照畫家的意思了結。不過就是一串項鏈,顧惟倒也不是那么在乎它能不能出現在肖像里。他已經把自己的要求對Fuhrmann說得很清楚,他希望畫中的少女能像現在的陳蓉蓉一樣注視著他。至于構成這種注視的要件_那些微妙的神態,復雜的情愫,都一得交給Fuhrmann去捕捉。這原本就是他的職業。
他們將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全都投入在繪畫上。女仆將下午茶推來的時候,無人對那些精致的茶點產生出興趣。不必說Fuhrann一旦拿起畫筆就心無旁騖的專業性,就連初次充當模特的陳蓉蓉也十分敬業。為了畫出心儀的肖像,甚至連顧惟都參與進來_他讓人把工作搬到這個房間,辦公桌移至陳蓉蓉的對面。這么做當然不是為了監工,而是為了讓畫家觀察陳蓉蓉注視自己的目光。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說明他對這件事情重視到了何種程度。
Fuhrmann熟稔而迅速地勾勒出人像的輪廓,重點刻畫面部、頭發以及脖頸這些部位。這些都是他需要模特直接呈現在眼前的部分,或者說,是需要在畫布上注入生命的部分。至于發飾上
的珠寶、禮服上的繡花以及房間里的其他裝飾
托現代科技的福,都可以借助照片逐步細化,而不必像十八世紀那樣非得在現場盯著實物描繪不可。按照顧惟的要求,他需要畫一幅四
分之三視角的胸像。而當他真正觀察起這個視角下的陳蓉蓉時,即刻就體會出為什么他的出資人如此迫切地想要把這位小姐的注視留存在畫像里。
她的眼神始終在變化,并且始終忠誠地反應出
她的心緒。這也恰恰說明了她的心緒始終是變
換不定的。當她獨自出神,或者是默默注視戀人,
又或是與戀人對視的時候,眼神就會像音樂的
大小調轉換,僅僅是變動幾個音調,情感色彩便
與先前迥然不同。倘若再進一步深究,甚至能從
中發現相互矛盾的情愫。之所以顧惟會感到他
喜歡的那些神態轉瞬即逝,或許正是因為這種
矛盾存在于她內心的緣故。然而,矛盾僅僅只是
其中一個主題。在那些如渦旋般轉換的神態之
間,卻又能發現某種東西如磐石般,時而浮現,
時而隱沒,但,始終堅定不移。
這也是肖像畫的價值所在。就攝影而言,無論攝影師有多么獨具天賦,鏡頭也無法擺脫時機的束縛。一張照片所能捕捉到的,往往只是某一時刻的狀態。而畫家卻能憑借美學的想象,將無法同時呈現出來的狀態巧妙地融為一體。盡管顧惟要求的是“她注視他的目光”,然而這種目光對Fuhrmann而言是不完整的。沒有哀愁,喜悅則顯得平淡無味,沒有孤獨,愛情也就不那么珍貴了,從思念一個人到注視一個人,從默默注視再到得到他的回眸,這其中涌上的千頭萬緒,千言萬語,全部要凝結在她的一個眼神與一張面孔之中。
夜晚,Fuhrmann受到留在宅邸中吃晚餐的邀請。當他離開畫筆與畫布,坐在燭火奕奕,擺著新鮮玫瑰花的餐桌前,立馬又變回了陳蓉蓉第一眼看到的那個老紳士。正如坊間評論所言,他在歐洲的上流社會待了許多年,早已養成一套獨特的行事風格,既不傲慢自大,也不諂媚巴結,加上頗受贊譽的藝術聲名,很容易就能獲取那些上層人物的歡心。而且出于藝術家的敏銳,他也十分善于觀察和調節氣氛,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找到一些話題,以免他的交際對象產生無聊。譬如這會兒,他就跟尚未進入婚約關系的出資人聊起了社交界里的逸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