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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蓉蓉被房中的景象驚呆了。
房間很大。窗戶是半圓形的,雖然是白天,可窗簾卻拉得嚴嚴實實。巨大的水晶燈和射燈散發出的暖光與墻壁上的掛毯、腳下的地毯相互輝映,使整個房間充滿了奢華的香檳色光芒。說奢華,當然不僅僅是因為燈光色調的問題,而更是因為環繞房間掛滿了華麗紛呈的衣裙。縐綢泛出昂貴的波光,錦緞,毛呢,皮草,精紡棉……層層迭迭,數量多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一走進這個房間就彷如跌進了一片織物的海洋。那些刺繡、蕾絲、緞帶,金線,更是如海上翻卷的波浪,裹挾著不計其數的碎鉆、腰帶卡和雕花紐扣撲面而來,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喘不過氣,至少,陳蓉蓉是這么想的。
顧惟以為她會自然而然地欣賞起這些女式衣物,畢竟,都是給她買的——盡管不是親自挑選,當然也用不著他去操心這類瑣事。他把她的身材尺寸交待給鶴姨,讓她去安排。鶴姨有見識,懂體面,年紀也沒有陸伯那么大,這方面她總是能安排得很合適。他第一眼看到這個房間的布置,哪怕用挑剔的眼光,也覺得還算滿意。作為禮物完全拿得出手。然而——
然而,她的眼睛里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艷羨。即便在他告訴她,這個房間里的一切都屬于她時,也沒有從她的臉上得到一個微笑。豈止是微笑,就連半點高興的神采也看不出來。
于是他領著她把整個房間轉了一圈。除開衣裙,當然也少不了爭奇斗艷的帽子、圍巾、手套、鞋……不過數量最多的還是提包,大的小的,圓的方的,刻花的鏤空的——不得不說鶴姨畢竟是女人,在這方面確實很專業,許多吊牌連他也不怎么熟識。要不是陪陳蓉蓉看這一圈,他甚至難得注意到衣服上還有吊牌這回事。
最后,他們在一個嵌有螺鈿的五斗柜前停下腳步。顧惟隨手拉開一個抽屜,里頭整整齊齊地排滿了成套的項鏈與耳墜,再接著拉開兩個,有頭飾,也有胸針,鉆石的,寶石的,翡翠的,貴金屬……琳瑯滿目。
面對滿屋子的華服與珠寶,她只是有些茫然地望著他,仿佛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顧惟只當她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這個房間已經裝滿了一個女人所需要的一切裝飾,哪怕不是全部喜歡,也不至于沒有一樣喜歡的。
然而,她仍是拒絕。
雖然很怯懦,但是卻認認真真地告訴他,這些東西,她不要。房間里的任何一樣——珍珠耳環,鉆石發箍,絲綢錦緞棉麻皮草,她統統都不要。
“為什么?”
“我……這些東西我也用不上……”
他不覺得這是理由。
“總有用得上的時候。給了你就是你的,是穿是送是賣,你想怎么樣都可以。”
穿?她的生活里根本沒有需要盛裝打扮的場合。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突然穿上一身奢侈的衣裙,任誰都要覺得奇怪。至于送和賣,她更是沒有這樣的膽子和途經——送給誰,又賣給誰呢?單單別人問起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她就解釋不清。
何況顧惟送的東西,她根本不可能賣。到最后,穿又不敢穿,賣也不能賣,就連拿出來看看都得小心不叫別人發現,尤其是,不能叫母親發現。與其這樣糟踐東西,還不如打一開始就不要收。
“謝謝你,真的謝謝……但是這些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要,也真的用不上……就算拿回家也是在柜子里放著,那樣太浪費了……”
她字斟句酌,想把拒絕表達得盡量委婉,容易接受一些。然而那雙睫毛環繞的眸子只是凝視著她,一言不發。
不是假矜持,也不是在掩蓋自己的物欲,應該說,她幾乎沒有物欲。
準備這個房間的時候他壓根沒想過被拒絕的可能。說實在地,他是真心想把這些衣裳首飾送給她,否則不會專門讓鶴姨去操辦。對顧惟來說,女人沒有物欲并不是什么美德,因為那意味著她會更加難以滿足。而他希望她從自己這里得到滿足,如果情感上有所欠缺的話,就盡量通過物質彌補,這樣關系才能長久地維持下去。
“你想要什么?車子房子,或者古董字畫,什么都可以。”
盡管他的話里并沒含有輕蔑的意思,然而在陳蓉蓉聽來,這句話帶有一種尤其殘酷的弦外之音——
如果是錢能買到的,他可以給。但如果是錢買不到的,不要想。
她感到一種剜心的痛楚。自己這樣巴巴地盼望著,歡天喜地地來到這里,以為兩個人的距離終于能夠拉近一點。可是,顧惟讓她進入自己的家,進入這個紙醉金迷的房間,其實是為了推開她。
因為她恬不知恥,沒有自知之明,總是想往他的身邊湊,所以,他推開了她。她從根本上就弄錯了,他說的想她,和她說的想他,不是一回事。
“……不用了,我什么都不要。”
因為唯一想要的東西注定無法得到,所以其他的一切都——不管多么貴重——對她而言都毫無意義。
她低下頭,眸光黯淡。這不僅是在拒絕他的提議,同樣也是在拒絕他。這種怯懦而堅定的拒絕,他在她的身上感受過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