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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淮序抬手,把她的碎發挽在耳后,輕聲問:“是睡不著嗎?”
宋時窈搖搖頭,但還是愣愣地看著他,半晌后,方突然出聲:“陸淮序,我這會是在做夢么?”
陸淮序以為她是覺得頭昏腦漲不舒服:“你只是患了風寒,待退熱后就好了。”
“哦。”
宋時窈應聲,打量他的臉片刻,又語氣平平地道:“那我可能是燒傻了,居然能在這看到你。”
他微愣,冰涼的手指覆在她的額頭:“為什么不能看到我?”
“因為你走了之后就再也沒回來呀。”她的聲音很輕,雖然已極力掩藏了情緒,但依舊能聽出委屈控訴的意味。
說完,她又覺得用詞不妥當:“不對,你回來了,只是沒見我。”
“陸淮序,你真的很壞,那個時候你一直都沒來,我可討厭你了。”
陸淮序感覺這話有些耳熟,回憶半晌才想起來,這是他第二次聽到這樣的控訴,上一次是在徐府她喝醉酒的時候。
當時,他本以為宋時窈只是醉酒后的胡鬧,可她斷然沒道理會將酒后胡鬧的話記得這樣清楚,在燒得迷糊到連他們兩人已經成婚都忘了的情況下,還能舊事重提。
她口中的這樁事,多半是真正發生過。
不過,陸淮序卻對此毫無印象。
“可是,我不記得什么時候……”
話才說到一半,滾燙的淚水滑落,打濕了陸淮序輕撫她臉頰的掌心。
不是剛才鬧著不肯喝藥時的假哭,而是真正委屈巴巴地流下一串淚水。
陸淮序忽然沉默了,那些話梗在喉間,怎么也無法說出口,只能默聲揩凈她的眼淚。
宋時窈咬著下唇,伸出手握住他的拇指,臉頰貼上去蹭了下,淚眼朦朧:“陸淮序,我有點想你。”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盡管是在夢里,可心中或許有十分,說出口的最多也只是一分,她只能說句“有點”。
陸淮序心頭鈍痛,察覺到不對,低聲誘哄:“嗯,告訴我,我是什么時候沒有見你。”
宋時窈這會腦子轉得有點慢,有問必答:“就是你從定州回來以后呀。我們家橫遭變故,我出不去,可你也沒來找我,后來你就走了,我們再也沒見過。”
她說得很認真,仿佛在描述一件真實發生的事情。陸淮序先是不解,而后一個荒唐的念頭涌上,看向她的目光中滑過些許震驚。
“窈窈,你說的,是什么變故?”
他沒察覺,自己的聲音甚至有些顫抖。
宋時窈眨眼,往他身邊又湊了湊,可一動就忘了陸淮序剛才的問題,腦袋遲緩,又自顧自說道:“陸淮序,我那個時候真的很害怕,身邊沒有人,又不敢給爹娘說。她們欺負我,我也試過反抗,可是在那里沒有人幫我,我沒有她們厲害,只能一個人受著。”
“那里……”陸淮序聽著,喉間有些干澀,略微艱難地開口,“是哪里?”
宋時窈像是聽不進他的話,沒有回答:“我對不起春桃,她跟著我受了很多苦,銀杏也是。可后來我知道她是你專門送到我身邊的時候,我還是很開心,起碼,還有人記得我,還有人會幫我。”
她顛三倒四地說著,陸淮序也不再問,只靜靜地聽,擦干她眼角時而落下的淚。
宋時窈終于能把這么些年所有的委屈一吐為快,心里終于放松,最后,幾近喟嘆道:“陸淮序,你知道么,江底好冷。”
江底。
陸淮序似乎又被記憶中元和十九年的冷風吹得痛徹心扉,這短短幾句話在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今生的宋時窈順風順水,吃過最多的苦就是每逢生病時被迫喝下的藥,她不可能會說出這些話。
可如果是前世的宋時窈呢?
經歷過前世起起落落的她,在絕望與痛苦中沉江而亡,她比任何人都珍惜現在的生活,更比任何人都想要逃離魏然。
所以她對魏然的態度才會唯恐避之不及,才會提前知道宋父宋母的中毒,才會毫不猶豫地救下銀杏。
陸淮序掌心貼在她的臉上,緩緩摩挲 ,心中似如刀割,疼到近乎麻木。
“窈窈……”
原來,不止是他,他的窈窈也有前世的記憶。
前世的那些痛苦掙扎,她全都記在心里,獨自一人消化承受。
拼湊出真相的瞬間,陸淮序忽然想通了之前的那些疑惑——
宋時窈在徐蓁生辰宴上喝醉的那天,她看著他說的那些話,大概是想起了上輩子,盡管她不知道的時候,他在暗中見過她。
她與自己提及前世今生話題的那天晚上 ,并非是發現了他的什么異樣,而是在說她自己。
為了避免重蹈覆轍,不止是他,她也在用盡心思,阻止惡果的發生,盡管她前世并不知道背后的真相。
陸淮序不敢想,重生后的宋時窈有多害怕多無助,藏著前世今生的秘密,一步步提心吊膽地走。
她不知魏然的詭計,只能憑直覺試探防守,沒有人幫她,又擔心被旁人察覺異樣,難怪她會害怕會憂慮。
陸淮序躺下把人緊緊摟在懷里,用了些力氣,肌膚相貼,想用這樣最原始的方式確定她還鮮活的存在,同時告訴她,他同樣不是夢。
聽著她對前世自己的那些控訴,陸淮序方后知后覺,原來她曾經那樣想見他一面,而他卻僅憑自己可笑的誤判而對她避而不見,離開上京,逃也似的去了邊城。
縮頭烏龜一般躲在邊城中,直到聽聞她死亡的消息才匆匆趕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