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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魏老夫人。
一人立于雨中,一人站于階上。
飛檐突出剛好遮住如瀑的暴雨,免得魏老夫人受雨淋之苦。
安樂驟然驚呼一聲, 手中的傘往傍邊一斜, 失了半邊衣裳,宋時窈趕緊眼疾手快地將她揪到屋檐下避雨。
那邊的爭吵還在繼續,或者說是魏老夫人單方面的哭喊。
“莫以為你如今成了侯爺翅膀就硬了,老身還沒死吶!大郎受了這么重的傷, 若尋不來大夫治不好他,從今往后, 你就別想踏進清遠侯府半步!”
中氣十足的呵斥, 這聲音, 宋時窈前世不知聽過多少次, 魏老夫人不喜她, 總能挑出成堆的理由刁難, 那段日子, 過得很是艱難。
宋時窈闔眸, 壓下眉目間不自覺露出的情緒, 人多眼雜,不好出現破綻。況且,那些已是上輩子,現在的她與魏家,沒有任何關系。
她睜開眼,屋中一道凄厲的女聲剛巧傳出:“大郎啊!你醒醒啊!你若沒了,我可怎么辦啊!”
正是魏家大郎的發妻,魏然的大嫂。
雨中的魏然長身獨立,任憑所有的責罵落于耳邊,卻沒有還口只是默不作聲,大雨早已淋濕他的衣衫,一縷濕透的發絲貼在臉側彎下,魏然還是無動于衷地站著。
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唯有長睫時而受雨滴侵擾微顫時,才能讓宋時窈感受到雨中立著的是個活生生的人。
安樂有些看不下去,抱怨道:“怎么回事啊,魏老夫人為何如此偏心,就算魏家大郎生了病,現在下山的路被堵,清遠侯想請大夫也是有心無力,作何如此苛責!”
宋時窈沒搭話,這其中涉及魏家的秘辛,其實早已算不上什么秘密,魏老夫人對魏然這個二兒子態度如此偏心,有心之人一查便能查得出來。
清遠侯府魏然這一輩就只有兩個兒子,魏家大郎是魏老夫人親生,而魏然卻是老侯爺的外室所出,直到七歲時才認回,養在魏老夫人名下,成了魏家名義上的次子。
可惜魏家大郎先天不足,未能繼承爵位,反而讓外室子魏然登堂入室,得了便宜。
丈夫瞞著自己養了外室,孩子七歲時才冒然接回還非要給個名正言順的名分養在自己名下。自己的孩子因身體原因無法承爵,終日蹉跎,一個外室子卻翻身做主,成了清遠侯府的新主人,魏老夫人的恨意可想而知。
自老侯爺撒手人寰,魏然承爵后,她對魏然一向是愛搭不理,偶爾刁難一番平心中怨氣,畢竟不是親生,魏家大郎體弱,往后還需仰人鼻息地活著。
這次突然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不加掩飾地為難,估計是觸到了魏老夫人為人母的底線。
思忖片刻,宋時窈瞧見了打探完消息的春桃,招手喚她過來。
只聽春桃低聲耳語:“昨夜大雨,魏家大郎不知何故去了后山,不慎腳下一滑滾落至山底,還是魏侯夜半見人遲遲未歸才派下人去找回來。人抬回來時摔斷了兩條腿,臉也發了白,現在寺內沒有醫術好的大夫,只能勉強吊著一條命。”
原來是這樣,從小當成心頭肉寵大的孩子躺在床上生死未卜,魏老夫人這么生氣一點都不奇怪。
安樂捏著拳跺了跺腳,打抱不平說:“那也不能這樣啊!魏家大郎的命是命,魏然的命就不是命嗎?讓他這樣一直站在雨里,魏家兩個兒子早晚都得病倒!”
春桃深以為然地皺著眉:“奴婢打聽過了,山下的路還是沒通,后山倒是有條小徑但極為兇險,青天朗日里都沒幾個人敢走,更何況這種雨天。”
“這種情況,上哪給他找大夫去,魏老夫人簡直不切實際地折磨人!”
宋時窈眉心一跳,拽了下她的衣袖:“安樂,別這樣說,這是人家的家事,當心落人口柄。”
安樂側身,拉住宋時窈的手:“那窈窈你來說,這算什么?如今山下的人上不來,山上的人下不去,一味地讓魏侯在這里淋雨泄憤能解決什么問題?”
金枝玉葉長大的公主哪知人間疾苦,她的不平情緒頗為激動,宋時窈回牽住她的手:“安樂,不論怎樣,那終究是魏家的家事,你我外人不可能插手,即便你是公主。”
“可是窈窈,這么大的雨,他肯定會生病的!”安樂還是不依不撓,似乎下一刻就會沖出去匡扶正義,“你以前明明最嫉惡如仇,看不慣這種不公之事。”
宋時窈默聲,嫉惡如仇固然沒錯,可是也得分清局勢才對。
魏然今日立在雨中,依她看來,并非是強迫而是自愿。
魏老夫人雖是魏然名義上的母親,這點沒有錯,但魏然是清遠侯,他才是侯府真正的掌權人。上輩子就算魏然出征在外,魏老夫人對她也是頗為收斂,不曾將厭惡擺在面上,直到魏然死后,她才撕破了臉皮。
今天,別說是魏家大郎躺在里面,就算是魏老夫人命不久矣,只要他魏然敢擔得起不孝的名聲,哪怕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侯府也沒人敢說一句他的不對。
何苦非要站在雨中受這個罪?
而且魏然此人最怕家丑外揚,上輩子與她成婚前的一則約定便是,無論魏家發生什么,她都不可告知外人,連宋父宋母也不可以。
可現在周圍早已圍了一大圈的人,全盯著魏然看清遠侯府的笑話,他卻沒有任何動作,甚至沒有讓小廝趕人的打算,更像是,專門等人來瞧。
如此看來,魏然八成是故意做了這出戲,他們這些外人又何必橫插一腳。
這樣的把戲騙騙不了解他的人還可以,譬如安樂,但對宋時窈而言,簡直漏洞百出。
宋時窈拽著安樂的手,不讓她沖動行事,沉眸想著要如何把這些事以合理的借口告訴安樂。
還沒等她想出什么好說辭,卻察覺一道目光沉沉望來,透過微寒的雨霧,灼燙地落在身上。
宋時窈回首,接住魏然的目光。
他還是原本的姿勢,魏老夫人時不時響起的斥責,房中幾乎沒停過的哭喊,人群嘈雜,一切聲音都被隔在雨霧之后,他只看見,目光盡頭立著的人影。
活力,生機,與他的世界格格不入,像是無盡深夜里突然出現的小太陽,她永遠都笑得歡愉。
他知道她一定會來,能在這里見到她,很好。
頂著苛責聲,魏然唇邊浮現出一抹淺淡的笑,隱在他涼薄的臉上。
這一次,他終于賭贏了。
眼前魏老夫人猙獰的面容也不是那樣可恨,魏然松了一口氣,任憑大雨在周身沖刷,繼續聽她訓罵。
但這抹笑落在別人眼中卻不是這個意思,不受寵愛的清遠侯被母親刁難責罵,大雨濕透衣衫,更涼透了人心,最終他只能自嘲苦笑,無力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