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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傾瀉,魏然立在樹蔭處,他身量頗高,一雙桃花眼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還不等宋時窈問出聲,魏然低沉的聲音已然響起:“本侯這有樣東西,宋姑娘必定感興趣。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先不說交易,魏侯怎么這樣確定您的東西對我一定有用呢?”宋時窈質問道。
魏然漫不經心地整著袖擺,耐心解釋:“這兩日來宋府診治的醫者中也有不少人之前給本侯瞧過,其中自然能有人察覺到蹊蹺,特來向本侯問詢。”
他說得坦率,宋時窈在他的眼中瞧不出編造的痕跡,但她還是沒有應聲。
見她謹慎,魏然輕笑一聲:“宋姑娘放心,這個交易一定能解宋家燃眉之急。”
“敢問魏侯是什么交易?”宋時窈終于松口。
“家母催得緊,本侯缺個夫人,而宋姑娘的父母病情緊,正缺解藥。不如你我,各取所需?”
魏然蠱惑般的聲音在沉悶的夏日響起,穿透宋時窈往后余生,直到死亡前的一瞬,她依舊記憶猶新。
去年魏然中毒的消息宋時窈不是不知道,現在遍尋名醫無果,只剩眼前人是唯一的稻草。
權衡之下,其實,她根本沒有選擇,這本就是死路一條的困局。
剩下的一切都順理成章。
夢魘的盡頭,是魏然身死,清遠侯府喪服白幡,而宋時窈沉尸寒江,一睡未醒。
一滴清淚自眼角滑下,天終于亮了。
太陽照常升起,而她還是十四歲的宋府千金。
*
當宋母早上瞧見餐桌邊一個勁兒打盹的宋時窈時,不由驚奇:“你今日怎么這樣早就過來,往日這會兒怕還是沒起。莫非是闖什么禍了?”
宋時窈提神,搖了搖腦袋,撒嬌地挽上宋母:“怎么會?阿兄現在任職墨州,府內只剩女兒在,往后三餐都陪阿爹阿娘一起吃。”
宋父輕笑:“你越這樣說越可疑,難不成又和陸家的小子吵輸了?”
“才沒有呢,阿爹怎么會覺得他能贏過我?不論是哪方面,我都比他厲害多了!”
宋時窈一揚下巴,故作生氣。
宋父也笑呵呵順著她:“好,我們窈窈自然比別人強千倍萬倍。”
分明是其樂融融的氣氛,宋時窈卻眼睛一酸。
前世爹娘中毒讓她步入死局,后來雖然毒解,但到底傷及根本,身子大不如前。父親一年后便因一場風寒撒手人寰,母親亦終年纏綿病榻,不復往日。
這一輩子,一定不要再像上一輩子了。
宋時窈早已暗下決心。
待宋父離家上朝去后,宋時窈一整天都黏在宋母身邊,對周遭一切吃穿用度都格外重視,戰戰兢兢。
宋母覺得奇怪,但并未多問,只由著宋時窈的性子鬧。
直到朝中官員大都散值,宋時窈忽然想起昨日說要尋陸淮序借《獨文集》,卻因魏然的出現拋之腦后一事,這才從宋母身邊離開去了國公府。
宋時窈輕車熟路地向陸淮序書房走去,行至觀云池邊卻停了步子,猶豫一陣,又退回去重新尋了一處繞開觀云池的遠路。
推門而入,宋時窈才發覺書房中并不見陸淮序的身影,想必是還未歸府。
陸淮序的書房對她從不設防,估摸著是兩人一起從小吵到大的緣故,彼此不堪回首的那些往事誰心里不是門兒清,哪還用得著避諱。
一朝大夢初醒,時隔多年,宋時窈再次踏進這間屋子時依舊油然而生一陣熟悉感,無論是陳設擺放還是房中藏書,一如往昔。
瞧著一成未變的書房,宋時窈下意識地打量了一眼陸淮序的書案。
靖國公府雖是鐘鳴鼎食之家,但家規卻是森嚴,不喜驕奢之風,作為陸家獨子的陸淮序,所用也不過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書案,但上面的擺設卻頗為講究。
距書案右側邊十寸的桌面上擺著筆架,中間是一支紫毫筆,十寸是不偏不倚的十寸,中間也是實打實的正中間,沒有分毫偏差。
至于宋時窈為何這么清楚,那自然是她之前實在好奇,專門用尺子量過的結果。
“還是這么死板……”
宋時窈嘴上忍不住嘟囔,陸淮序這人不論是哪一輩子,骨子里這些東西還真就一點沒變。
她與陸淮序相識已久,幾乎從記事起,記憶里就有了陸淮序的身影,瞧著他一直從垂髫小兒長成意氣少年,憑借那張臉不知禍害了多少人家的姑娘對他芳心暗許。
只是,這樣一路和他長大的宋時窈,有時卻會產生一抹怪異感,覺得他不像個人,或者說不像一個少年人。
陸淮序自幼時起,做事便一板一眼,對出現在他身邊的一切都有超乎尋常的掌控,哪怕是書案上的一只紫毫筆,都要雷打不動地擺在固定位置上,稍微挪動一點都不行。
不過,這個一切里面卻并不包括宋時窈。
對于陸淮序而言,宋時窈的存在簡直是他的克星,是他所有一板一眼中那個最大的變數,所有的精心安排布置到了宋時窈這里都是白搭,有時甚至還會專門跟他對著干。
比如,現在……
她慢悠悠地走到書案前,探身將筆架抬起,從書案右側移到了中間,還特意將那支紫毫筆從筆架上取了下來,端端正正地擺在桌面上。
“這樣才對嘛……”
她拍拍手,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杰作,嘴角沒忍住浮起壞心思得逞的笑來,昨夜夢魘的壞心情終于得以紓解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