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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他才極緩地彎下腰,陽光打得影子隨著他的動作慢慢傾覆下來,籠罩住床上的人,他停在那里,呼吸輕得幾乎消散,然后極輕、極克制地,用嘴唇碰了碰陳述的額頭。
腳步聲消失不見,陳述才慢慢地蜷縮起來,在被子中緊緊地抱住了自己。
衙門前的青石板地,此刻染滿了淚水與悲鳴,李云廷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從煉獄中被解救的人們,或小心翼翼的走向自己的血親,或滿臉痛苦的不敢看人。
那些多年來因畏懼張家權勢而將“失蹤”二字和著血淚咽回肚子里的父母、丈夫、妻子——此刻,全都瘋了。
他們從四面八方涌來,推搡著、小聲哭喊著,在一片混亂的身影中拼命尋找自己的那個牽掛。
忽然,一聲撕裂般的嚎哭炸開:“娟、娟啊,我的娟娟,你怎么就!”
一雙頭發花白的夫婦沖破人群,撲向那唯一一個躺在木板上未曾起身的少女,瘦得脫形的少女挺著肚子,悄無聲息的,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片凋零的枯葉。
婦人的手掌顫巍巍地撫上那張夢魘里出現過無數次的臉,發現那臉冰涼刺骨,她整個人癱軟下去,發出動物哀鳴般的慟哭。
李云廷閉上眼,后槽牙狠狠地咬緊。
這聲哭,像是一把火丟進了干柴堆,場面瞬間失控,人們不再壓抑著自己,一聲聲哭著喊著的聲音響徹云霄。
“兒啊!我的兒!”
“孩她娘啊,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啊!”
“我的囡囡,你怎么、怎么就這么可憐啊!”
找到親人的人們連滾爬帶撲跪過去,死死抱住失而復得的骨肉,他們摸著親人身上的傷痕,看著那空洞畏懼的眼神,多年積壓的恐懼、絕望與憤怒,終于沖垮了理智,張家再可怕又能怎么樣,再這樣逃避,只會讓更多人深陷泥潭。
“青天大老爺!要為我們做主啊——!”
“張家不是人!是畜生!是魔鬼!”
“他們騙我囡囡是失足落水……一年了啊,我日日夜夜的哭啊……”
哭聲、罵聲、磕頭聲和嘶啞的控訴聲擰成一股巨浪,幾乎要掀翻衙門的屋瓦。
那些來尋親的人們,黑壓壓跪倒了一片,他們不再畏懼,不再沉默,只想用這滾燙的血淚,將那吃人的張家燒個干凈。
他們用血和淚寫出了一份狀書,李云廷拿著血書,夜不能寐,墨跡間混著暗紅的指印,仿佛能聽見白日里聲聲泣血的哭訴,他要連夜進京,狀告天子,張家的每一個人都不可饒恕!
臨出發前,他又去了陳述的床前。
裴湫正在屋里給陳述把脈,段有續便站在門口等他的夫郎出來,看到李云廷過來,沉默了半響,看著他熬了三個夜,通紅的眼眶,和眼下掩蓋不住的疲倦,終于開口道:
“逝者已逝,人總要向前看,不要等眼前人也失去了,才開始后悔,這世上可沒有后悔藥吃。”
李云廷不曾抬頭,他靜靜地站在廊下,等著與屋里的人告別,裴湫不過片刻便出來了。
“裴大夫,咱們走吧?”
段有續看到裴湫,臉上就不自覺的掛上笑意,裴湫看了眼旁邊的木頭,嘴巴張了張,又閉上,最后什么也沒說,抬手握住段有續的手,與他一同出了院子。
“我明白。”
倆夫夫都走遠了,李云廷才吐出三個字來,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裳,推開門進了屋。
蘭亭見他進來,行了禮,端著喝空的藥碗走了出去,屋里寂靜一片,只留下“吱呦”一聲的關門聲。
“如果你對我沒有那種心思,請不要做出這幅,讓我誤以為你很擔心我的表情。”
陳述支著半截身子,半靠在床頭,他表情沒有什么變化,聲音淡淡的開口道,平淡的李云廷聽了心里發慌,他真的害怕了,陳述對他從來沒有這樣冷淡過。
“我是很擔心你,我承受不起,你也要從我身邊離開這件事。”
李云廷想都不想的話脫口而出。
“那你、那你喜歡我嗎。”
陳述聲音沒有起伏,但是藏在被子的手緊緊地攥著,已經起了一層薄汗。
他其實一直在期待。
可是李云廷嘴巴張張合合,始終說不出來一句話,陳述眸子漸漸垂下去,眼底的一點亮光也沒有了。
“我的心也是肉長的,也會痛,李云廷,你到底有沒有心,怎么、怎么都捂不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