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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湫聽大牛說話,發現他可能只是腦子沒有發育好,不算太傻,認識人,知道一些情緒感知,能用一些簡短的話陳述自己的意思。
“裴大夫來了?”老夫郎抱著孩子,急匆匆的從屋里頭出來,看到裴湫,露出一副迫切模樣,“裴大夫你快給看看,我這大孫子咋一直吐奶,流口水,還總是哭,這眼神吧,也不對勁,不知道看人,時不時傻笑……咋和大牛小時候一樣啊。”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老夫郎不敢繼續說下去了,他猛地閉上眼,滿臉皺紋深深地扭曲了一下。
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裴大夫,俺孫子是不是在娘胎里憋傻了啊?”
裴湫只看了那孩子一眼,就知道是個什么情況了,他沒有說話,只是側臉與段有續對視一眼,兩個人眼底皆是沉重,最壞的結果出現了。
裴湫心知肚明,這孩子癡傻絕非因難產所致,大牛癡傻,大牛的爺爺、叔叔亦是如此,這分明就是血脈相傳的病癥,只可惜這年頭做不得什么基因檢測,農戶又慣將災禍歸咎于外人,仿佛推脫了責任,便能減輕自己的罪孽。
果然,老夫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哭得聲嘶力竭的嬰孩往旁邊一撂,像一雙烙鉗的手死死揪住裴湫的褲腳。
“裴大夫,你得給俺說個明白,娃是你親手接生下來的,咋就、咋就成了這樣啊!”
嬰孩在襁褓里尖聲啼哭,老夫郎卻看也不看,只仰著老淚縱橫的臉,渾濁的老眼里滿是絕望的執拗,他整個人幾乎趴伏在地上,仿佛裴湫若不給個交代,他便要在這冰冷的地上跪到天荒地老。
其實,他悲慘的一生,從大牛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大牛是個傻子這件事,讓他們家頭就再也沒在村里抬起來過,大牛的爹是個愛打人的漢子,常常喝了酒回來,看到他就打他撒氣。
大牛爺爺就是個傻的,只會坐在門臺上流口水,他挨了打,渾身疼痛,還要給老的換剛拉了的衣裳,給小的換剛尿了的褲子。
“我怎么這么苦啊,我的命怎么這么苦……”
眼見這孫子又是個傻的,老夫郎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于斷了,他的理智徹底土崩瓦解。
他絕不能接受這病根出在自家血脈上,一個大牛已壓得他一生抬不起頭,若再添一個,祖孫三代便坐實了“傻子一家”的名號,永生永世在村里抬不起頭。
不,孫子分明是接生時給憋壞的!對,全是裴大夫的過錯!這個念頭一生,便如救命稻草般,被他死死抓住。
“裴大夫,你必須給俺家一個說法,大牛,大牛你快看,你兒子被裴大夫害的啊,腦子都憋壞了才給生下來,大牛,咱們爹倆苦啊,誰都可以欺負咱們啊!”
一旁的大牛臉上頓時惶恐不安起來,他分不清誰對誰錯,只能無助的抱起地上嗷嗷大哭的兒子,騰出一只手想拉著他的小爹起來。
“起來,拉我做什么!”老夫郎甩開他的手,抬手指著裴湫的鼻子破口大罵,“都怪這個黑心的大夫,害了咱們全家啊,俺要找村長評理,俺要你給俺家一個說道!”
“別鬧了,我今天就是來給病人拆線的,”裴湫像是不關自己事一樣默默看著這一切,聽他要去找村長,頓時無奈起來,“你找縣太爺來也一樣。”
本來對他們的孩子還抱有同情,見他這么一鬧,頓時跟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誰不知道你夫君跟縣太爺交好,縣太爺肯定向著你們,俺又不是傻子!”
老夫郎根本不講理,抱著裴湫的手也不撒。
“你這話說的,好像我跟村長關系不好一樣,”段有續也無語了,他一腳踢開老夫郎的手,拉著裴湫說道:“裴湫咱們走吧,這氣咱們可不受。”
“可……”
裴湫心中閃過一絲猶豫,他行醫的準則,便是要對經手的每一位病人負責到底,這是醫生的天職,更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成,我攔著他,”段有續最是了解裴湫,他一手拉著老夫郎的衣領,一手推開門,“快去快回啊,我怕一會這人唾沫星子給我淹死。”
裴湫點點頭,快步進了屋,大牛本來在一旁看著,見裴湫進屋便是要緊張的攔著,段有續抬腳擋住了他。
“裴湫進去是幫你媳婦的,懂嗎?是看病救人去了,不是害人,能懂嗎?你敢爛他,我一腳踹瘸你,這能聽懂吧。”
大牛懵懵懂懂,老夫郎心里急了。
“別聽他胡說,那黑心大夫是要害你媳婦!趕緊去攔著啊大牛!”
大牛果然還是聽一手將他養大的小爹的話,急匆匆的抱著孩子進去了,段有續看著大牛跑進去,嘴里忍不住罵了一句,屋里的裴湫聽見動靜,連忙扯過被子蓋住翠蘭的下/體,見是翠蘭夫君,臉色才稍稍好轉。
“媳婦,大夫害人,”大牛見媳婦醒了,連忙跟媳婦解釋,“小爹要攔著。”
大牛看著媳婦,見媳婦沒有受傷,拿捏不準裴大夫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只好無助的看向躺在病床上的翠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