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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來不及想那么多。
他是主帥,不能憑著一腔熱血開城殺敵,為了一個好名聲讓遼城的百姓沒有明天。
城外的外倉和駐軍要犧牲,他便要盡力讓犧牲有意義。要在此時此刻探得更多消息,要做出最準確的判斷,下最對的命令。
回來的消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北狄人不對,哪里都不對。
情報傳過來,軍隊攻過來,跟薛漉說的對不上。旗幟顏色,軍隊規模,中原商人,和那樣大面積的糧倉居然能只是當誘餌。
他顫抖著,回想著,捏著自己的手,任憑寒風灌入他的腦子。以求一絲清醒。
全都不對,這不是小打小鬧。
那些薛漉逼著他一字一句記下的東西居然沒有用武之地。
這是他沒見過,或許陳榭也沒見過,薛漉也沒見過的新態勢。
他要想想怎么辦。
怎么辦才最負責。
等陳榭拉著已經半昏的白巖從密道回城,見到八殿下正在推演沙盤。
年輕的主帥見到他們,幾乎是踉蹌著走過來。
語氣卻已經很鎮定,冷靜到幾似冷酷:“帶回來了多少人?”
軍醫前去處理白巖的傷口。
八殿下沒有去看,只抬起頭,露出一雙眼睛。
滿是血絲,卻被北塞的風霜雕琢得冷靜:“十不存一?”
陳榭答:“是只回了十余個。”
趙斐璟點點頭,把嘴里沒必要的血腥味咽回去。
目光卻突然一頓。
軍醫已經扯開白巖的傷口,灑藥時揚起粉塵,血腥味間,趙斐璟突然被某種氣味襲擊。
“什么味道?”他問。
他像一只無措的獅子沖到軍醫面前,動作幅度太大,傷藥翻了一地,嚇得醫師手足無措。
主帥一個一個把傷藥聞過去,卻一無所獲。
然后終于反應過來一般,湊到白巖裸露的傷口間,聞嗅間,緊緊擰起眉。
“這是什么藥粉?”趙斐璟拉著軍醫,重新問了一遍,“北塞特有的嗎?”
陳榭見他頃刻間方寸大亂,一時也湊過去聞了聞。
滿是血腥和塵泥氣里,有淡淡的枯草味。
“沒見過。”陳榭回答他,“不是北狄人或者遼城的藥。”
軍醫也說不像任何一種他知道的草藥。
趙斐璟怔了怔,再一路撲到書桌前。
墨很快凍上又被烤開,趙斐璟對著毛筆尖吹氣。
桌上攤著一封很短的信箋。
“薛漉,北狄人規模不對,你速來。”下頭已經蓋上皇子私印。
他來北塞時,覺得懦弱防守實在沒意思,可現今,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拖多久。
八殿下拋下他毫無用處的少年意氣,近乎冷酷地審視著自己的無力。粉碎他的驕傲,用最大的理智,開始求救。
北塞不能只靠他,要更有經驗的人。
此時趙斐璟又匆匆添了一句新的。
“那日在我宅子里的藥粉,北狄也有。警惕京城。”
陳榭沒來得及評判,八殿下已經探出頭,在熹光處喊人。
“八百里加急,送到該到的地方,要快!”
那人領命而去。
向南,穿過遼城的血水,豫西的關隘,中原的枯田地,一路奔向京城潮濕的冬日雪雨里。
仍在遼城的兩個人對視。
外頭哭聲呻吟聲和咒罵聲都沒歇。
趙斐璟問:“白巖還能活嗎?”
陳榭答:“看他的命。”
趙斐璟在沉默里不再等待命運給什么答案,轉身問:“那你覺得,遼城能不能守到豫西第二次糧草送達?”
“我寫了一些計劃書,你也坐下來一起看。”
他臉上的矜貴漸次剝落,流露出的,是一種平淡的冷硬。
京城的初雪溫柔地飄落。外頭有孩子嬉笑打鬧,棉毛手套上籠著的脆弱雪花很快融化成水。邊上幾支將開未開的臘梅長出淺紅色的苞。
京郊的宅子里,趙望暇扒拉了一下爐里的銀絲炭,暖爐發出悅耳的噼啪聲。
他們在看自北塞寄來的信。
趙斐璟連發了兩封急報來京城他的宅邸。
第一封蓋著他的私印,送到的時候是半夜,讓薛漉趕緊出發去北塞。上頭字跡狂草,快要看不清。
第二封在半日后也送到。很厚,里頭先是一封北狄語信,還附贈一張圖。后頭是趙斐璟的批注以及他觀察到的所有消息。他解釋說北狄語的信突然拋到遼城最近的烽墩處。文字信息量很大,圖看不懂。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但結合北狄這些天的異狀,但他和陳榭都覺得可信度很高。陳榭讓他把原信寄過來給薛漉看,說他看了自會有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