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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臟。”
斐契又做這個夢了, 他心里清楚地數著,十四年來,這是第3427次做這個夢。
夢里他還是一個生活在邊緣小星球上的孩子, 這顆星球不算富庶, 卻慷慨地哺育著它的子民, 天空是溫暖的琥珀色,草地里鋪滿了熒光花,父母慈愛, 生活平靜, 小小的幸福觸手可及。
直到有一天, 帝國的艦隊如同遮天蔽日的鐵幕,降臨在這片安寧的土地上。他過了很久才知道, 這場掠奪不過是那個以暴虐著稱的皇帝,為了給其皇子——那個名叫江嶼白的九歲孩子——準備一份生日禮物而已。
而這份所謂的“生日禮物”, 是由鋼鐵、炮火和鮮血包裝的。戰火點燃了星球, 硝煙取代了炊煙,爆炸聲撕裂了往日的寧靜, 斐契的幸福在一聲流彈的尖嘯中戛然而止——他的父母倒在了廢墟里, 再也沒能起來。
他成了無數流亡者中的一個,在斷壁殘垣間掙扎求生,茍延殘喘。某一次,他不慎摸到了帝國駐軍地的外圍。
天上的雨沖刷著血跡與污穢, 卻洗不盡彌漫的戰火。斐契身上沾滿了泥濘和干涸發黑的血污,剛狼狽地躲開一隊巡邏兵, 腳下一滑,重重摔在泥水地里。
他疼得齜牙咧嘴,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生怕引來注意。他趴在冰冷的泥水中,視野被雨水暈染模糊,突然,余光里渾濁的水面倒映出一抹不該存在于這里的色彩——不是泥土的昏黃,不是血污的暗紅,一種一塵不染的黑色踏入了這灘小小的水洼倒影之中,穩穩地停在了他的眼前。
他看見了一雙靴子,不是士兵們穿的那類制式軍靴,它們極其锃亮,用柔軟皮革制成,鞋面甚至精巧地鑲嵌著細碎寶石,華貴得與周圍煉獄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斐契愣住了,視線順著那雙靴子向上移。他看到了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男孩,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小禮服,領口系著精致的銀色絲帶,金色的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仿佛不是置身于戰火紛飛的前線,而是即將參加一場宮廷宴會。
雨水格外偏愛他,落在他身上,卻似乎無法浸濕他半分衣角,反而讓他那頭璀璨的金發更加耀眼,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恍然讓斐契生出一種看見朝陽的錯覺。
他好久沒有見過這么干凈精致的人,仿佛塵世間的朝露都自愧于那絢爛如陽的金發,才為他垂落而下。年幼的斐契呆呆地看著,心里模糊地想,他一定也像陽光一樣溫暖善良吧。
一種近乎卑微的期待如同微弱的火苗,在斐契心里燃起。他看著對方一步步走近,黑靴踏過泥濘,姿態卻優雅得像在巡視花園。
然后,那雙如同紫水晶般剔透的眼眸低垂下來,落在了他身上——這個骯臟不堪,蜷縮在泥里的存在。
男孩在他面前停下,緩緩蹲下身,與他視線平齊,臉上帶著一絲好奇的笑意。
斐契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他仰著臉,瞳孔里映照著對方的身影,無可自抑地胡思亂想,他是誰?他要說什么?他要做什么?他笑起來這樣好看,這樣溫暖,他會可憐我嗎?會是想幫我嗎?
然后,他看見男孩的嘴唇微微開啟。
時間仿佛被拉長,斐契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神明的宣判——
“——真臟。”
男孩面帶笑意,嘴唇開合之間,將兩個字混著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斐契身上。他看到斐契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卻毫不在意,甚至起身抬腳,想從他身上跨過去。
但似乎是嫌棄他身上的血污,他很快改變了主意,換了個方向,邁著優雅從容的步子,像繞過一灘令人不快的積水般繞過了他,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冰冷的雨水泥濘中,只余下面色慘白,瞳孔驟縮的斐契,僵硬地躺在那里。
那個笑容和這兩個字在他心里刻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那個金發的男孩,高高懸浮于他的世界之上,連眼眸低垂看人時都不曾真正低頭,連施舍厭惡都顯得那么理所當然。
憑什么?
無聲的詰問在心底瘋狂滋生,他恨那雙眼眸里的平靜與漠然,恨他身處煉獄卻纖塵不染的潔凈,他像一道短暫劃破陰霾的光,輕飄飄地路過了斐契的人生,卻只是為了照亮斐契的狼狽與不堪,然后毫不留情地離去。
可世界上哪有這么便宜的事?
他記住了這張臉,將每一個細節都死死烙印在靈魂里,也知道了他的身份——帝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子。從那天起,他活著的意義除了為父母復仇,就只剩下看著星網上那個光鮮亮麗,被萬眾簇擁的身影,然后讓心底那股仇恨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想,總有一天,他會把他從那云端之上,狠狠地拉下來,拽到這泥濘污穢的世間,拽到他的面前。他要看著那雙冰冷的紫眸被迫映出自己的倒影,要那高高在上的皇子,再也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
另一邊,年幼的江嶼白憑借靈活的身手,噠噠地躲過駐扎地的守衛,正想繞回房間,卻聽到走廊轉角傳來壓低的談話聲。他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隱身在廊柱的陰影里。
是他那暴君父皇和總是顯得謙恭謹慎的beta叔叔克萊爾。
“...…嶼白還小,這次帶他來,不過是讓他親身體驗一番,見見真正的星際疆域是何模樣。”是他在這個世界便宜父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