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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機扣動的前瞬,那少年意外地擋在面前,他背對著小玉,聲音顫抖,“你身上的衣服哪來的?”
那張沾滿血污的小臉閃過,小玉有一瞬的恍然,下意識地問:“你是他哥哥?”
少年轉過身,那雙被評價為無趣的眼睛里有很多情緒——
悲傷、憤怒、失望……
唯獨殺意缺席。
賭場老板之所以要他去殺舟舟,是因為他的哥哥拒絕為其打黑拳,害得這家伙損失慘重,而溫其那老家伙又狡猾得很,絕不會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線索。
小玉知道,他的嫌疑是最大的。
退一萬步來說,假如他當初沒有把舟舟騙出家門,溫其也不會得手。
他雖然不是直接兇手,但也擔得起幫兇一責。
想到這里,他聲音極輕地說,“對不起。”
“……單居延,你跟他廢什么話!”
監護人比親哥更激動,當即上前重重給了小玉一拳,白凈的臉登時被打得紅腫。
“夠了。”單居延沒再看他,揚長而去,“為難他有什么用?他也是被迫的。”
或許是他出手解決了曾經奴役自己的老板,又或許是他和舟舟年紀相仿不忍動手。
但此時此刻,小玉明白了為什么舟舟那樣天真美好。
因為神是憐憫的。
在血海深仇面前,他放過了他。
人類真的好奇怪,本該庇佑他的親生父親百般折磨他,提供吃住的老板把他當狗使喚,連素未謀面的人也對他懷有敵意,可單居延卻選擇放過他。
鬼使神差地,小玉跟上了他們的隊伍。
他本就沒有可去的地方,遙遙地綴在不近不遠處,像個陰魂不散的惡靈。
和那棟昏暗陰冷的居民樓不同,他們居住的地方很溫暖,朝陽的獨棟小樓,開放的院子,有很多小麻雀在地上啄米吃。
沒有殺戮,沒有訓練,充滿陽光和愛。
伏在墻頭的小玉怔了很久,他看著孩子們的笑顏,眼淚不自覺地滑落,任由夕陽的光慢吞吞地從背后撤離。
這夜,天空久違地下起大雨。
沒有庇護所的小玉被淋得渾身濕透,昏昏沉沉快要閉眼之際,看到一把黑傘慢悠悠地晃出來,在樹下放了一個夾心面包,大概是喂貓的。
他已經一天沒有進食,待人走后,迫不及待地沖上去,撕開包裝袋,狼吞虎咽。
不知什么時候,頭上的雨忽然停了。
和落在樹葉的輕響不同,雨打在傘布上,窸窸窣窣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吞咽的動作停止,小玉一點點回頭,發現單居延正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你沒家嗎?”他憐惜地問。
“……有家我至于在這嗎?”他不甘示弱地回。
兩道截然不同的視線相撞,空氣中彌漫著硝煙的味道,半晌,單居延無奈地嘆息,說,“跟我來吧。”
單居延的房間很簡陋,一張床,一套書桌椅,一個茶水臺,還有一個巨大的衣柜。
他拉開柜門,翻找出干凈衣服丟給他,指向另一道門,“去洗澡。”
離開囚籠的那刻,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聽他人擺布,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可小玉還是乖乖去了。
難得的洗了個熱水澡,他像只疲倦的貓兒伸了伸懶腰,出來卻發現外面已經關燈。
單居延沒有安排他住的地方,或許是讓他洗完趕緊滾蛋,但小玉不想再把衣服弄臟,他思慮片刻,躡手躡腳地提起被子邊緣鉆進去。
他的睡相很奇怪,蜷縮在邊緣,像只被水煮的痛苦的蝦子。
小玉自認為身上很暖,便湊近抱住他。
“你很冷嗎?”他感覺到單居延在發抖,于是問,“這樣會不會好點?”
單居延大概是在睡夢中被吵醒,帶著濃重的鼻音,“你是在報答我嗎?”
腦袋昏昏沉沉的,他也不再動用大腦思考,隨意道,“你認為是就是吧。”
寂靜在屋里蔓延,大腦叫囂著要休息,身體也僵硬地不能動彈,他就這樣維持著背后環抱的動作,體會體溫一點點流失的感覺。
很久過后,他僅存的一點理智也快要消失,單居延忽然轉過來,反抱住他。
“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神的聲音恍若天籟,動作也很輕柔,小玉一陣恍惚,似乎回到在賭場時,年紀尚小,媽媽緊緊地抱著他,拒絕客人的無賴要求。
“我……很羨慕舟舟。”
生命仿佛也走到了盡頭,他背負了太多不屬于他的因果,現在終于有機會在神明面前懺悔。
“糖和面包很好吃,謝謝你,我再也不想聞到血的味道了。”
他喃喃自語,鼻腔卻涌出鐵銹味的液體,單居延緊緊把他攬在懷里,顫抖著,力道大得快要揉碎骨頭。